第一章 纸上的霉

一六六五年年初,伦敦的天还没有亮透,乔纳就被楼下搬木箱的响声吵醒了。书铺后院小得只够转身,一辆拉纸的车横在那里,两个人骂骂咧咧,谁也不肯先退。乔纳穿好衣服下楼,踩着昨夜雨水泡软的泥地,和伙计一起把木箱搬进库房。他今年十六岁,在哈德森先生的书铺做了两年学徒,搬书、扫地、跑腿、糊破损的封皮,什么事都做,唯独不能随便碰新到的铜版画。哈德森说过,弄坏一张大幅插图,得拿他半个月的工钱去赔。

那天送来的书里,有一部厚得出奇的新书。乔纳把它摊开,先看到扉页上一串不认识的拉丁文,后来才从师傅口中知道书名叫《显微图谱》,作者罗伯特·胡克,是皇家学会的一位先生。书里的图很大,必须向两侧展开才能看全。乔纳正照着折痕把一页画纸收进去,突然瞧见许多细长的枝子,枝端长着小球,底下还盘着丝线。他以为那是一片海底的草,问师傅画的是哪种植物。哈德森把账簿搁在桌上,说那不是草,是长在皮革上的霉。

1665年胡克《显微图谱》第十二图版上部,圆形视野中纤细菌丝顶端的孢子结构
历史图版 · PLATE 01胡克《显微图谱》图版XII上部:从羊皮书籍封皮观察到的霉菌结构。这是1665年的历史图版,与乔纳正在阅读的霉菌图相对应。图像来源:Robert Hooke · Public Domain

乔纳不信。霉他见得多了。去年冬天,母亲把剩面包搁在柜子后头,过了几天,面包上便铺了层灰绿的毛。父亲用刀把那一层刮掉,准备继续吃,母亲却说吃坏肚子还得花钱请医生,抢过去丢进了炉子。乔纳清楚记得父亲当时发的脾气,却怎么也不能把那团脏东西同纸上这些枝叶繁密的形状放到一处。哈德森叫他靠近些看,告诉他,画上的东西并没有长得这么大,是胡克先生借助镜片看到以后,再把它们一笔笔描出来的。

乔纳翻过一页,发现更古怪的东西:一只跳蚤占满了整张纸,腿上生着倒钩,背上有硬壳,嘴边的尖刺像几把并在一起的小刀。小时候跳蚤钻进他的领口,母亲总让他脱下衬衣,拿指甲在布缝里找,一只捉到便掐死一只。如今它静静躺在书页上,竟比城里那些披盔甲的士兵还神气。乔纳看得太久,没听见师傅回来。哈德森瞧他张着嘴,倒没有责怪,只让他把画放平,省得折坏。临走时又说,书印出来是给人买的,不是给学徒站着发愣的。

罗伯特·胡克1665年《显微图谱》中的跳蚤铜版画,展现放大的足、附肢与身体结构
历史图版 · PLATE 02胡克《显微图谱》中的跳蚤铜版图,1665年。图像由 Wellcome Collection 数字化;与小说中乔纳翻看的书页属于同类史料,并非虚构人物遗留下来的物件。图像:Wellcome Collection · CC BY 4.0

乔纳仍忍不住想看。他喜欢旧书里插着的地图,也喜欢一些自然哲学著作附带的图,可从没有哪一本像这本书,把人人熟悉的东西弄得如此陌生。针尖表面不光滑,剃刀口有缺损,木栓的薄片里排列着一格格小房间。他识字不多,尤其读不懂胡克写的许多长句,只能一面猜,一面看图。偶尔翻到发黄的旧书,他也会摸摸封皮上的斑点,心想若用足够好的镜片去看,里面是不是也藏着那种像树林一样的霉,许多细枝紧紧挤作一团。

到了春末,买书的人明显少了。书铺里最勤快的一位常客原是某位绅士家的仆人,平时隔三差五来收订好的书,如今一连两个星期不见踪影。哈德森打听后才知道,那家主人已经带着妻儿去了乡下。街上开始有人谈论瘟疫,说法一天一个样:有人说病从港口进来,有人说城里的恶臭招来了灾祸,还有人坚持是上帝在惩罚人们。乔纳只知道,母亲替人洗衣服的活少了,父亲的腿仍然不见好,一家四口每天要吃的面包并没有因此变小。

父亲从前在码头搬货,一次跌下湿滑的木板,伤了膝盖,此后走路总有一条腿不听使唤。好天气时,他还能替邻居修箱子、钉椅脚,阴雨天便坐在窗前揉那条肿胀的腿。妹妹埃丝特十二岁,平日帮母亲汲水做饭,晚上却总要跑出去打听消息。父亲骂她一张嘴闲不住,等她回来又第一个问哪家的煤涨价了、哪家的孩子要结婚了。乔纳拿到工钱就交给母亲,自己只留下几枚小钱。他已经知道,城里生意再热闹,也轮不到每个人都过好日子。

六月的一天,埃丝特跑回家,说芬奇太太家的门被钉上木条,上头画了一个很大的红十字,还写了几行字。父亲原本正修一只木箱,听见这话,手上的锤子停住了。他问守门的人是谁,埃丝特说不认识,只见那男人拄着木杖坐在门口,不许屋里的人出来。芬奇太太是个寡妇,丈夫留下两个孩子,大儿子约翰同乔纳年纪差不多,小时候两人常结伴到河边捡木头。父亲说过很多次,瘟疫来了谁都不能去那条街,埃丝特却问,既然人不许出门,他们吃什么。

“总有人送。”父亲说。埃丝特又问谁会送,父亲把锤子往桌上一放,叫她别再问。母亲站在灶边,一直没有出声。第二天,她从剩下的面包上切下一大块,用干净布包好,搁到靠门的凳子上。埃丝特看了看母亲,母亲并不抬头,只说别去敲门,也别靠太近,看守人既在那里,就托他把东西送进去。埃丝特跑出去以后,父亲从窗边望见她小小的背影,咳嗽了一声,最终没喊她回来。

那天晚饭时,埃丝特说看守人接了面包,先放在门口的一只篮子里,又用木杖敲了敲门。过了片刻,里面伸出一只手,很快把篮子拖进去了。她没见着约翰,也没见着芬奇太太,只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道谢。父亲问她有没有靠近那扇门,她说没有。父亲不太相信,追问了好几遍,埃丝特便哭起来,说自己明明照母亲的吩咐做了,为什么还要挨骂。母亲让父亲别再说,拿起碗给她添了些汤。桌上没有人再谈芬奇家,那块送出去的面包却像一件不肯消失的东西,压在每个人心里,过了几天也没谁愿意再提。

夏天越来越热。乔纳每次去书铺,都要经过几户门上有标记的人家。街道比往常安静,夜里却常被车轮和教堂的钟声弄醒。他曾亲眼看见一位老人在门口恳求看守,让他把药送给屋里的女儿;两个人争了很久,看守才把纸包接过去。乔纳不知道药有没有用,也不知道屋里的人后来怎么样。他渐渐害怕认出街上的熟人,因为每见着一个,心里便会去想下一回还能不能再见。哈德森准备送走自己的妻儿,却始终舍不得关店,嘴里说着要等账款收齐,手上天天将卖不出去的书往高处搬,生怕它们挨着墙角受了潮。

八月里来了个穿黑衣的客人,要买《显微图谱》。他脸色疲惫,鞋面沾着泥,解下手套以后,露出两只瘦得厉害的手。乔纳把书拿来,客人翻得很慢,尤其在那张跳蚤图前停留许久。他看完又折回去,看木栓、针尖和霉菌,最后问这本书里有没有提到瘟疫。乔纳说没有。男人点点头,仿佛本来就知道这个答案。他说儿子去年央求过他买一块放大镜,喜欢什么都拿起来照照,如今孩子和母亲都已经死了,只剩他一个人。乔纳听得不知如何接话,手还搭在书角上。男人付了钱,把书仔细包好,出门时忘了拿帽子,走到街心又回来取。直到他走远,乔纳都没有想到一句能对他说的话。

不久,哈德森终于决定把书铺暂时关掉。最后一天整理库存,乔纳发现一张边角压坏的霉菌铜版画夹在废纸里。他拿给师傅看,哈德森瞧了瞧,只说没法装订,留着也没有用,准他带走。乔纳把那张纸卷进外套,穿过人烟稀少的街道回家。傍晚又下了雨,屋檐漏水,母亲在漏处摆了只旧锅。父亲坐在炉旁修鞋,埃丝特凑过来看他带回了什么,等乔纳把那张霉菌图摊开,她便笑起来,说这哪里是霉,分明是一片没有鸟的树林。

乔纳费劲向她解释镜片如何把东西放大,又说胡克画这些东西时一定花了很多工夫。埃丝特听得心不在焉,反倒拿起桌上的炭笔,在图边画了一个小人。那小人只有几根线条,站在粗大的霉菌枝子旁边,仰着头,似乎正在寻找一条路。乔纳本想叫她停手,见她画得认真,也就随她去了。画完以后,埃丝特问这些霉会不会一直长下去,长得像院里的树一样高。乔纳笑她傻,说书里的东西只是看着大,真实的霉小得很,连指头都比不上。埃丝特问小东西难道就不算活着,乔纳说当然算,至于怎样活,他也不清楚。

晚饭做好时,母亲叫两人把画收起来。父亲看了眼那团稀奇古怪的枝子,嫌它使人不舒服,叫乔纳别放在餐桌上。乔纳把画折好,搁进自己的木箱。那一夜外面的雨很大,父亲的腿疼得睡不着,母亲一边替他揉腿,一边算这个星期还剩多少煤和面粉。埃丝特已经睡了,手指上的炭黑却没有洗净。乔纳听见雨水落进锅里,一下一下,数到后来便睡着了。他梦见那本《显微图谱》被人摊在街上,画里的跳蚤大得能驮起一个孩子,街上的人却谁也不觉得奇怪。

第二年,伦敦又遭遇大火,乔纳旧时走惯的几条街被烧成一片废墟。芬奇家后来究竟去了哪里,再也没人说得清。乔纳慢慢长大,换了工作,也搬过几次住处,木箱里有些东西遗失了,唯独那张霉菌图始终留下来。纸渐渐发黄,折痕越来越脆,埃丝特随手画的小人还立在一丛细枝旁边。十几年后他再次展开它,最先想起的却不是胡克,也不是那些精细的铜版线条,而是那年送到芬奇家门口的一小块面包,还有埃丝特回来时那张倔强的脸。


真实历史与科学解读

1665年,罗伯特·胡克出版《显微图谱》(Micrographia),其中确有跳蚤、木栓和生长在皮革上的霉菌等显微图像。1665年伦敦发生大规模鼠疫,当时部分染疫房屋须关闭,并标记红十字、安排看守。乔纳、埃丝特、芬奇一家及书铺故事属于文学虚构。胡克的观察扩展了人类对微小结构的认识,但当时尚未建立现代传染病病原学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