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个男孩的手臂

汉娜在奶桶里看见第一只苍蝇时,便知道今天的活计又得重做。她掀开盖子,把苍蝇赶走,闻了闻桶沿,索性将里面剩下的一点奶倒掉,提着木桶往井边去。五月天气暖和,院子外的草已经长得很深,牛棚旁边的泥地半干半湿,踩上去总会粘住鞋底。她在这座村子住了三十多年,早已习惯了清晨牛叫、教堂钟声和送奶车经过石路的声音,真正叫她不安的是另一种声音:有人在路上咳嗽,或者门后忽然传来孩子哭闹,她便忍不住想起多年前那场天花。

汉娜四十出头,年轻时患过天花,脸颊上留下些浅而密的凹痕。她的丈夫在一次冬季的热病里去世,留下的女儿则没能熬过十二岁。那些年村里有人为了躲避天花离开,有人认为种人痘可以减少患重病的风险,另一些人却听说种痘本身也会使人患病,迟迟拿不定主意。汉娜经历过丧事,既不敢嘲笑别人的恐惧,也不轻易相信谁能保证平安。她在不同人家帮着洗衣、做饭,有时照看小孩,钱不多,却总归还能生活。

那天上午,送奶的年轻姑娘萨拉·内尔姆斯来到院里,右手裹着布,拿东西时有些不便。汉娜问她是不是在牛棚里碰伤了,萨拉说手背长了疱,碰一下就痛,村里有人猜是牛痘。汉娜听过这种病,挤奶的人偶尔会从牛身上沾染,手上起疱,几天里身体也可能不舒服。关于牛痘与天花之间的关系,乡间流传过种种说法,有人断言得过牛痘的人不会再得天花,更多人却只当是挤奶妇们口耳相传的经验。汉娜不愿随便评判,只劝萨拉尽快找医生看看,免得把手伤拖重了。

萨拉后来去见爱德华·詹纳医生,汉娜并没有跟着。她是在替詹纳家送东西时,听人提起医生仔细检查过萨拉手上的疱,又询问了牛群的情况。据说一头叫布洛瑟姆的牛最近也患了牛痘。汉娜对这些事情并不觉得稀奇,乡下人常把人的毛病和牲畜联系在一起,皮肤上起了疹子,便猜是碰了什么东西、吃了什么食物,或者天气潮湿所致。她只是注意到,詹纳医生似乎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结束问诊,反而对萨拉的病情格外感兴趣。

詹纳在附近行医多年,村里大多数人都认识他。他性情并非时时温和,有时病人太多,回答问题也会急躁,但对于某些看似寻常的现象,常有异乎寻常的耐心。汉娜过去曾替一位病人送药,见他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书和草稿纸,几句话之间便又低头去写记录。有人说他喜欢研究鸟类,有人说他对博物学比对行医还热心。汉娜不关心这些,只知道看病总要花钱,穷人生病,最担心的是医生说要再等几天,因为等的每一天都可能失去一份工钱。

五月十四日那天,汉娜到一户人家帮忙洗床单,路过詹纳的住处,看见园丁正带着儿子从院子里出来。男孩叫詹姆斯·菲普斯,八岁,平时喜欢在花园里捡枝条做玩具,见到熟人便会招手。那天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跑跳,而是一直扯着衣袖,似乎不愿露出胳膊。汉娜问他怎么了,男孩的父亲说医生刚做过一次接种,得回家多留心孩子的情况。汉娜听见“接种”两个字,脸色便变了,忙问是不是人痘。园丁解释,这次用的不是天花患者身上的材料,而是取自一位患牛痘的挤奶姑娘手上的病疱。汉娜站在路旁听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世画家欧内斯特·博德创作的詹纳在房间内为儿童进行牛痘接种的油画
后世绘画 · PLATE 04欧内斯特·博德(Ernest Board)后世创作的詹纳1796年首次牛痘接种场景油画。此画反映后人如何想象历史事件,不能视为1796年现场纪实。图像来源:Ernest Board / Wellcome Collection · CC BY 4.0

她曾见过人痘接种后病情不轻的孩子,也听过有人因此失去性命。过去人们接种天花材料,是希望通过一次人为引起的感染,换取以后面对天花时较小的危险,可这种做法本身并非没有风险。如今,一个医生竟然用牛痘来尝试保护孩子,汉娜既觉得新鲜,又担心那名八岁的男孩会受罪。她看着詹姆斯的小手,问他疼不疼。男孩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说划开皮肤的时候有些疼,现在倒没有太难受。园丁催儿子回家,向汉娜点了点头,便牵着孩子穿过石桥。

那天晚上,汉娜到朋友家做客,屋里的人也在谈论这件事。有人说医生太大胆,把牲畜身上的病带到孩子身上,万一出了什么问题,难道还能把病再取出来?也有人觉得既然乡下许多挤奶姑娘患过牛痘之后似乎不容易再患天花,那么值得认真试一试。年纪较长的妇人提醒大家,听来的故事未必件件准确,有的人自称得过牛痘,其实得的可能是别种皮肤病;即便某人多年没有患天花,也不能就此认定他得到了保护。众人争论到深夜,汉娜始终没说多少话。她回家时想起自己脸上的疤,忍不住摸了摸面颊,那些痕迹多年不变,手指一碰便知道凹陷在哪里。

过了几天,汉娜在集市上再次遇见詹姆斯的父亲。男人看起来疲惫,提着一袋面粉,走得比平日慢。她便问孩子怎么样,园丁说接种后有几天身体不适,胳膊也有变化,医生一直在记录,现在情况已经好转。汉娜松了一口气,却仍不敢就此放心。她知道一种病可能先轻后重,许多孩子起初只是发热,隔两天便再也起不来床。直到又过了些日子,她亲眼看见詹姆斯在门外追赶一只鸡,跑得满头大汗,才相信孩子确实恢复了精神。

詹姆斯并不知道村里人为自己的胳膊争论了多少话题。他仍然喜欢到园子里玩,忙时帮父亲拾草,闲下来便蹲在地上观察蚂蚁怎样搬运碎面包。有一次,汉娜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他说要像父亲一样侍弄花草,因为花园里的活虽然累,却总能看到新的东西长出来。汉娜笑他想得太简单,告诉他园丁冬天也得干活,刮风下雨时一点也不轻松。男孩听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那至少能待在外面,比整天坐在屋里要好。汉娜看着他,不免想到自己的女儿若还活着,大概已经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

六月下旬,关于那次接种的传言渐渐少了。村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忙事,农忙时节临近,男人们忙着整修农具,妇人们为了储备食物整日不得闲。汉娜以为事情已经结束,谁知七月初又听说,詹纳医生让詹姆斯接受了进一步的天花接种试验。她起初不敢相信,特意去问园丁,男人没有否认,只说医生希望验证此前牛痘接种是否能够使孩子抵御天花。他说这话时并没有表现得十分得意,反而低头看着手里的草帽,像是正在等一封不知道内容的信。

汉娜听完,一股怒气忽然涌上来。她知道当时的人痘接种并不罕见,却仍觉得一个已经平安无事的孩子,再次承受可能患病的危险,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她责怪园丁为什么同意,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己与医生都盼望找到一种比人痘更安全的保护方法,但究竟有没有用,谁也不敢预先保证。汉娜想继续追问,见男人脸上的神情,却突然说不下去了。她明白站在旁边指责别人容易,真正要作决定的人,往往得独自承担之后发生的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格外注意园丁家的动静。每次经过花园,都会向里面望一眼,看看男孩是不是仍然在院中活动。几天过去,她没有听说詹姆斯发生天花,心里才渐渐安定。詹纳医生记录了试验后的反应,认为此前接种牛痘可能为孩子提供了保护。汉娜没有读过那些医学记录,也无法凭自己掌握的情况判断保护能持续多久;但对于附近的人来说,詹姆斯没有出现预期中的天花表现,已经是一件值得反复谈论的事情。

一次傍晚,汉娜在井边遇到萨拉·内尔姆斯。那姑娘手上的病疱已经慢慢愈合,仍有一处不太好看的痕迹。萨拉问她最近是否听说了医生的新试验,汉娜说听过,随后看了看对方的手,问是不是还疼。萨拉摇头,说平时做活已经没什么妨碍,只是洗衣或挤奶时碰到伤处还会有些不舒服。汉娜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块旧布,叫她包好手,免得粗糙的桶柄反复磨伤皮肤。两个人站在井边说了几句闲话,没有谁提起将来是否会有更多人采用这种方法,也没有谁知道几年以后,医生会将这些观察整理成书,引起更广泛的讨论。

入秋之后,詹姆斯照旧在园子里帮父亲做事。他已经不大记得最初接种时的疼痛,只知道村里有人见了他,便会问胳膊有没有留下疤,或者问医生给他种的究竟是什么。最初他总耐心回答,后来问的人多了,便觉得厌烦。有一天,他从汉娜身边经过,悄悄抱怨大人们总把他的胳膊当成一件稀罕物,仿佛他除了那只胳膊就没有别的东西值得关心。汉娜听了笑起来,提醒他现在天气转凉,要把外套穿好,别因为逞强又生病。男孩答应得很快,走到门外却仍把外套搭在肩上,直到父亲喊他,才不情愿地穿起来。

那年冬天,汉娜在储物箱里找出女儿生前用过的一条围巾。围巾边缘已经磨损,颜色也褪了,摸上去却仍然柔软。她坐在炉边,想起詹姆斯健健康康地从院中跑过的样子,心里既有一点高兴,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楚。假如当年便有人知道这样的办法,她的女儿是不是就能活下来?这个念头刚出现,她就意识到自己无从回答。女儿究竟死于什么情况,曾经接受过怎样的照料,如今都隔着太多年岁。她把围巾叠好放回箱子,不再替早已过去的事情寻找一个不可能得到的结局。

第二年春天,园里的树又发出新芽。汉娜路过詹纳家时,远远看见詹姆斯在帮父亲整理花圃,小男孩个头比上一年高了一些,裤脚短了,露出一截瘦小的脚踝。汉娜没有叫住他,只把手里一小包刚做好的点心交给园丁,托他带回去给孩子。她随后走向集市,那里已经有人摆好新鲜奶酪和鸡蛋,买卖声此起彼伏,普通的一天又开始了。

多年以后,有人会在书里反复写下1796年5月14日这一天,写下萨拉·内尔姆斯、詹姆斯·菲普斯和詹纳的名字,把它看作疫苗史上极为重要的日期。但在汉娜所生活的村子里,事情最初不过发生在一个天气转暖的五月,发生在一个八岁男孩的手臂上。那只手臂在后来许多年仍会做许多寻常的事:提篮子、拿工具、擦去脸上的汗水,或在冬天藏进衣袖里取暖。汉娜每次看见他,都更愿意问问花园里的树长得怎么样,而不是再问那道早已愈合的伤口。


真实历史与科学解读

1796年5月14日,爱德华·詹纳用取自挤奶姑娘萨拉·内尔姆斯牛痘病疱的材料,为八岁的詹姆斯·菲普斯进行了接种;同年7月,他又通过当时的人痘接种方式检验保护效果。詹纳1798年发表系统论述,但牛痘保护经验及更早的相关接种尝试并非由他独自首次发现,例如本杰明·杰斯蒂1774年的实践。历史上的儿童试验在知情同意、风险与伦理审查方面与现代规范有重大差距。汉娜及其家庭经历属于虚构;书中涉及真实历史人物的私人言行均经过文学重构,不应视为有史料证明的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