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交换

丹尼尔回到大学的第一天,先在走廊里迷了路。春天的纽黑文依然有些冷,石砌建筑之间的风吹得人缩起肩膀。他拿着一张写满房间号码的纸,在同一条走廊来回走了三次,最后终于遇见一个抱着玻璃器皿的学生,才知道自己一直把楼梯所在的方向记反了。两年前,他在军队里能够凭着一张模糊的地图找到临时营地,如今却连一间大学实验室也找不到。他觉得好笑,又觉得这似乎是回到平常生活之后必须重新学会的事情。

他二十六岁,离开学校已经很久。战争之前,他在父亲经营的杂货店帮忙,一边读书,一边盘算自己将来要做什么。战争打断了这些计划,退伍以后,家里希望他尽快找一份能够挣钱的工作,最好回到店里帮父亲扩大生意。丹尼尔却越来越不愿意每天只记着货物和价钱。他经历过病房、补给仓库和长期转运,见过伤口感染给士兵带来的痛苦,也听过医务人员谈论新药怎样改变某些感染的治疗结局。那些经历没有使他突然成为一个坚定的科学家,却让他重新考虑,自己是否愿意把余下的岁月完全花在清点商品上。

父亲并不赞成他重返学校。老杂货店最近刚刚恢复一些生意,街上的竞争比从前激烈,父亲的膝盖也越来越不好。他说家里并不反对丹尼尔读书,只是读书总得有个期限,不能到了快要三十岁,还不知道明年靠什么生活。母亲倒没有责备儿子,只是替他把旧皮箱里的衣服重新叠好,临走时放进一罐自己做的果酱。丹尼尔想把果酱留在家里,母亲却说宿舍里的伙食未必好,带去至少能吃上几天。他只得收下,提着箱子上了火车。

大学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提醒他自己来晚了几年。许多年轻学生谈起课堂内容时语速很快,仿佛从不怀疑自己能够顺利完成学业。丹尼尔重新拾起基础课程,却发现从前学过的化学知识忘记了不少,几道简单的计算题也要反复核对。他开始在一间研究细菌遗传的实验室承担部分辅助工作,最初做的是清理操作台、登记培养材料和准备常规用品。他没有资格单独处理所有实验,遇到需要特殊技术和安全要求的环节,必须由受过训练的人操作。这些规矩让他安心,因为他知道自己既不熟悉这里的器具,也不了解研究者讨论的全部问题。

他在实验室认识了露西尔。她比丹尼尔年轻两岁,正在完成研究训练,对细菌培养和遗传学文献都很熟悉,说起某项实验时总是先检查对照,再讨论结果。她在这里工作得很久,比丹尼尔更明白哪些事情必须当场记录,哪些问题可以留到下一次组会讨论。丹尼尔有时会问出一些课本上已经写明的问题,露西尔从不嘲笑,只把相关材料递给他,让他先读完再来问。如果他连读过的内容也说不清,她便会毫不客气地指出来。两个人很快形成一种不太对称的合作关系:丹尼尔负责一些繁琐的准备工作,露西尔则耐着性子帮他找出最基本的错误。

那时,实验室里正在研究不同营养需求的大肠杆菌菌株。丹尼尔最初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故意使用不能在某种培养条件下正常生长的细菌。露西尔把几份培养记录放在他面前,告诉他,一类菌株缺少合成某些生长所需物质的能力,另一类又有不同的营养缺陷。把它们分别放到缺少补充营养的培养基里,通常便无法形成可见菌落。研究人员关注的是,当两种菌株按特定条件混合培养以后,是否会出现原来分别培养时很少见到的生长类型。丹尼尔听完,第一反应是这难道不是两种细菌互相提供了缺少的营养。露西尔说,正因为存在这样的解释,才必须设计对照并检查后来得到的菌落能否稳定延续相应特征。

实验进行了许久。丹尼尔每天帮忙整理培养基和记录表,见过大量平静得令人失望的结果。两组菌株单独培养时,有时根本没有菌落,有时偶然出现极少量异常生长,需要继续查明原因;混合培养后的结果也并非每次都能够立即解释。研究者必须排除样本混淆、污染、不同菌株之间的营养互补,以及偶发回复突变等多种可能。丹尼尔在一旁记录时,总忍不住盼望哪个培养皿里能出现特别的变化,露西尔却常叫他先看同批次的对照,说只有两边放在一起,所谓特别才有意义。

有一回,他发现一只培养皿上出现了几个细小的菌落,兴冲冲叫露西尔过来看。露西尔没有立即表示赞同,而是问这只培养皿是哪一天做的,用了哪两份菌株,是否属于混合实验,以及原始记录能不能对得上。丹尼尔刚说到第三项便停住了,因为他只记得盘子上有一串缩写,没有把旁边那张纸翻出来。露西尔把记录找齐后,才告诉他,这样的结果确实值得继续检查,但不能仅凭几处生长就宣布发现了细菌之间的遗传交换。丹尼尔的兴奋慢慢平静下来,他却没有觉得扫兴。几个小时以后,他终于明白自己看到的不过是问题的开端,甚至连那些菌落是否真有新的遗传特征都还没有确认。

他们偶尔会在学校食堂一起吃午饭。露西尔喜欢带一本薄书,有空便翻几页,丹尼尔则总把作业纸塞进外套口袋,吃饭时拿出来纠正。一次,她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回家经营杂货店,至少那份工作比实验室稳定。丹尼尔看着盘子里快冷掉的土豆,说父亲也这样问过。他没有给出很漂亮的答案,只说自己从战争回来以后,见到的许多东西都变得陌生,连从前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也需要重新想一遍。露西尔听完,点点头,说她明白一部分,但并不认为做研究就能使一个人重新找到全部答案。丹尼尔笑起来,说自己也不这样想,他不过希望每次走进实验室时,知道手里做的事情为什么值得做。

初夏的一天,父亲寄来一封信,里面夹着杂货店新购入的货品清单。父亲说街角另一家店最近扩了门面,如果丹尼尔暑假回去,正好能帮忙整理仓库和重新盘账。信的最后还添了一句:“你的功课要是太难,就先回来,不用为难。”丹尼尔把信读了两遍,折起来放进桌抽屉。他知道父亲关心自己,却也知道父亲盼望自己最终承认回到家里才是最稳妥的选择。那晚他给父亲写回信,答应暑期抽空回去一周,但不打算停止学习。写完以后,他把信纸放到一边,继续做第二天要交的化学题,算到一半又把前面一项数字全部划去重算。

随着实验记录积累,混合培养中出现了新的、能够继续传代保持某些遗传特征的细菌类型。研究者开始严肃考虑,这些结果是否意味着大肠杆菌之间存在某种遗传重组过程。对于长期习惯于把细菌看作主要通过分裂延续自身特征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小变化。丹尼尔最初只觉得新菌落能够长出来实在有趣,后来逐渐懂得,重要的并非某一只培养皿里多长了几粒东西,而是不同菌株所携带的遗传性状,似乎可以在后代中以新的组合出现。

七月里的一次组会后,丹尼尔和露西尔坐在台阶上,争论一篇有关细菌突变的旧论文。丹尼尔说,既然不同菌株都可能自发发生遗传变化,是否必须假设它们彼此交换了什么。露西尔说这正是对照和概率分析的重要性,不能把所有不寻常的后代都归因于同一个机制。她并没有假装自己已经知道完整答案,反而承认,现有证据仍需要通过后续研究进一步澄清。丹尼尔听了半天,突然觉得自己从前对科学论文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总以为作者写下结论时,心里一定已经没有疑问。如今他发现,越是重要的研究,越有可能在文章最后留下难以立即解决的问题。

暑假回家时,父亲正在店里盘点罐头。丹尼尔把行李放下,卷起袖子便去帮忙,仿佛从未离开。父子俩并排站在木架前,把货箱上的数量一项项写进本子。父亲并没有立即追问学校的事情,只说新来的送货员不太可靠,经常把本应送往另一家店的东西搬错。丹尼尔帮着重新核对几箱货,发现其中有一箱标签已经被水浸湿,便建议以后对类似情况做单独记录。父亲笑他说在学校学了半年,回家倒更爱折腾账本了。丹尼尔也笑,却没有告诉父亲,实验室里连一支玻璃管的来历都可能要追查很久。

晚上,父亲终于问起他在大学究竟研究什么。丹尼尔拿出一张自己画的示意图,说他们正在研究细菌的遗传特征。父亲以为细菌只会越生越多,不明白还需要研究什么遗传,便问它们难道也会像人一样成家生孩子。丹尼尔摇头,解释细菌的分裂与人的繁殖不同,但实验提示某些遗传特征可能在不同细菌之间重新组合。他说得谨慎,父亲却越听越糊涂,最后只问这门学问能不能找到工作。丹尼尔没有生气,说应该可以,只是还需要继续学习。父亲不太满意,便把灯调暗,叫他明早跟自己去仓库。那天夜里丹尼尔躺在旧床上,听见楼下有人整理货箱的声音,突然觉得自己已经离家很久,又像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返回纽黑文时,露西尔正在校对一份新稿件。她抬头看了看丹尼尔带回来的果酱,笑他每次回家都像是去采购。丹尼尔把果酱放到她桌边,问研究进展如何。露西尔说一些关键结果正在整理,大家还要反复检查用词,特别是不能把尚未确定的作用机制写得过于具体。她让丹尼尔看一段有关遗传重组的表述,问他是否能区分“观察到具有新遗传组合的类型”和“已经知道遗传信息怎样转移”这两句话。丹尼尔读了许久,终于明白其中的差别。过去他读到“发现”二字,总觉得意味着一件事从此水落石出,如今他知道,重要发现也可能只把新的事实放在人们面前,至于事实背后的机制,还得等待另一批实验。

1946年十月,莱德伯格与塔特姆关于大肠杆菌遗传重组的简短论文见刊。丹尼尔见到那一页时,第一反应是文章比自己想象的短得多。此前研究人员为了准备和核查实验花费了大量时间,结果印成期刊,却只占很少的篇幅。他把那页纸放到桌上,端详标题里的“遗传重组”,心里生出一点奇怪的骄傲,仿佛自己虽然只是做过辅助工作,却也亲眼见证了一段值得保留的研究过程。然而,他没有把这份骄傲讲给谁听,因为论文作者名单并没有他的名字,实验真正的概念与设计也并非来自他的工作。他知道自己应该分清参与劳动与作出发现之间的区别。

晚上,露西尔与几个同学在食堂讨论论文。有人说细菌既然能够发生遗传重组,往后也许可以用它们研究更多遗传问题;另有人提醒,具体过程仍不清楚,不能把这一现象直接等同于更复杂生物的繁殖方式。丹尼尔坐在旁边,偶尔插上一句,更多时候只是认真听。他想起父亲问过的那个问题——这门学问究竟能不能找到工作——忽然觉得,至少现在他愿意继续学习,不论工作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秋末,丹尼尔在实验室清理一排旧培养架时,找到自己入校第一周写的记录。那张纸上有几处明显的拼写错误,某一项培养条件还因为记不清而被他划了又改。他把它拿给露西尔看,两个人都笑了。露西尔说你如今总算知道为什么要留原始记录了。丹尼尔将纸重新夹进文件夹,又想起当初回到大学时自己在走廊里迷路的情景。那时候他急着找到正确的房间,如今他每天都走同一条路,却经常被新的问题带到完全不熟悉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他收到父亲寄来的一张明信片。上面没有催他回家,只写着店里换了新招牌,生意还算不错,等圣诞节回去,可以帮忙看看新账本。丹尼尔把卡片放在书桌上,趁上课前又翻了一遍细菌遗传学笔记。纸上画着两种不同的菌株,箭头指向一种新的组合。他知道那条箭头只是为方便理解而画出的符号,不能代替真正的过程。于是他在旁边写下一句提醒:目前还不知道全部机制。写完以后,他关上本子,拿起外套去上课。


真实历史与科学解读

1946年10月19日,约书亚·莱德伯格与爱德华·塔特姆在《自然》发表《Gene Recombination in Escherichia Coli》,报告混合培养营养缺陷型大肠杆菌后出现新的遗传组合,支持细菌中存在遗传重组过程。当时尚未完整阐明后来细菌接合的具体机制,更不能将这一结果与转化、转导及全部水平基因转移机制混为一谈。丹尼尔、露西尔及其辅助工作、家庭经历和对白均为文学虚构,不代表真实论文研究组的个人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