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死去的细菌

亨利第一次把两张培养记录放错位置,是在女儿高烧的那一周。那时候已近冬天,伦敦整日阴沉,天还没有黑,研究室的窗边便需要开灯。他把从不同实验里取来的记录页叠在一起,准备按日期装订,急着收工赶回家,结果把原本属于第二组的纸夹进第一组。第二天早晨,格里菲思核对记录时发现了这一处错误,叫亨利把相关材料重新找出来。亨利知道自己没有理由解释,只好一张张翻看那摞写满缩写和数字的纸。等他终于确定每页的来历,手指已沾上墨水,桌上的茶也凉了。他以为自己会挨骂,却只听见一句提醒:记录若乱了,往后有些结果即使再次出现,也很难说清楚究竟是怎样得到的。

亨利二十七岁,在这间研究肺炎链球菌的实验室担任助手。父亲是邮局职员,母亲年轻时在一家小学校教过书,两个人都希望他能够找到一份不必经常在寒风里奔走的稳定工作。亨利起初也很满意。研究室的工资算不上高,却至少每周可以领到固定的钱,他不用像父亲那样天不亮便出去送信,也不必整天担心街上的车马。真正开始工作以后,他才发现自己仍要为许多事情操心。装有实验材料的容器必须按要求处理,动物观察和培养结果要反复记录,有时同一批样本看起来十分相似,却绝不能凭记忆互相替代。研究者讨论病原菌的类型,他便必须知道每一项编号对应哪一份材料,即使那些字母和数字在旁人眼里毫无意义。

他的妻子艾达在附近一间服装店做缝补,有时也接邻居送来的零活。女儿萝丝六岁,刚学会在纸上写自己的全名,写到最后总嫌姓氏太长,便偷偷省掉一个字母。亨利每次发现,都会把名字重新写给她看。萝丝抱怨说学校里还有一个女孩也叫萝丝,老师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哪一个,为什么非要写那么完整。亨利告诉她,名字写全别人就不容易弄错。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因为研究室里那些病原菌的名称远比女儿的名字复杂,而即使写得再清楚,有时仍会弄错它们之间的关系。

肺炎链球菌的不同类型,在当时已是实验室里经常讨论的问题。某些菌株生长出的菌落表面较为光滑,具有荚膜,在实验条件下表现出较强致病性;另一些失去典型荚膜特征的菌株,则形成表面相对粗糙的菌落。对于亨利来说,最先学会的是辨认那些外观变化。他喜欢把同一天观察的培养记录排在一起,觉得只要眼睛足够仔细,就能够发现不同菌株之间的差别。然而,格里菲思所关心的并不只是菌落平滑还是粗糙。他还要理解不同血清型之间的关系,以及为什么有些细菌在实验中会出现难以解释的变化。

一份来自医院的患者材料,使亨利对这些研究产生了不同于以往的兴趣。那是一位肺炎患者的检验记录,附着简短的病程说明,字迹很急,像是在忙乱中匆匆写下的。亨利按照惯例把它交给负责研究的人员,自己本不需要知道病人的生活,却无意中看见表格边写着“家中另有幼儿”几个字。他立即想起女儿上周的高烧。萝丝最终只是普通的发热性疾病,经过医生检查与照护已逐渐恢复,并没有得到肺炎链球菌感染的诊断;但那几天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夜里总要叫母亲来给自己换湿毛巾。亨利照着平时惯用的方法测量体温、记下时间,发现到了自己孩子身上,一串数字也不能使人立刻安静下来。

研究室里一位年长助手迈尔斯见他最近心神不宁,便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事。亨利说女儿已经好了,只是自己难免多想。迈尔斯告诉他,做病原学工作总会遇到这种时候,资料上的病名和症状一旦与认识的人联系起来,便不容易像平时那样只把它们当作研究对象。他说话时把一排记录本塞回柜子,动作很快,亨利却注意到其中一本书脊磨得发白,不知道被翻了多少年。迈尔斯在实验室做了很久,见过许多研究问题被提出,又见过一些问题一直没有得到明确答案。他并不喜欢旁人把科研讲成连续不断的伟大发现,觉得大部分日子其实是在等待和核对。

临近圣诞节时,一组实验结果使研究室里的人都格外留意。某些经过处理、已不再具有活性的有荚膜细菌材料,与另外的活菌一起用于实验后,出现了与单独使用它们时不同的结果。亨利最初怀疑编号出了问题,急忙把前几天整理好的记录重新拿出来比较。控制实验的结果相互对照,使这一现象变得更加难以轻易忽略。他看着桌上的记录,想起自己不久前才放错过两张纸,心里十分不安,生怕这一次也只是某种不容易发现的混淆。格里菲思并没有因为结果出人意料便马上作出结论,而是要求继续检查能否从实验材料中获得具有相应表型的活菌,并通过后续观察判断这种变化是否能够稳定保留。

亨利最难接受的是,经过加热处理的细菌明明已失去活性,与另一种活菌放在一起以后,却可能出现新的活菌类型。若只按照他先前理解的办法来解释,活的细菌应当继续产生与自己相似的后代,而死去的细菌似乎不应再改变什么。迈尔斯却提醒他,菌体失去活性并不意味着其中所有物质都凭空消失。亨利听懂了这句话,却仍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物质发挥了作用,更不知道为什么某些变化能够在后续培养中保留下来。他问格里菲思,是否可能是原先活菌中就存在极少量尚未识别出的另一种类型。得到的回答并不是简单否定,而是还需要从实验设计与结果中尽可能排除这种解释。

实验动物的死亡使亨利难以轻松看待这项研究。最初接受这份工作时,他知道病原学研究有时需要动物实验,但第一次真正负责记录那些结果,仍然不容易把每一项结局看成单纯的数字。有一天,他在观察室里站得太久,回到家连晚饭都吃得很少。艾达问他是不是工作不顺利,他没有详细解释,只说一些实验需要付出自己不太喜欢的代价。艾达并没有急着安慰他,而是把女儿的作业本推到面前,叫他先看看萝丝今天写的字。纸上有几处涂改,名字倒终于写完整了。他看着孩子用力压出的铅笔印,问为什么这次没有少写一个字母。萝丝说老师答应把写对的本子贴在教室门口,当然不能再省。

饭后,亨利陪女儿读一本讲动物的图画书。书里有一种斑点不同的鸟,萝丝问为什么它们长得那么像,却又不是完全一样。亨利说同一类动物也可能有许多差异。孩子又问,若是一只没有斑点的鸟后来长出了斑点,它还算原来的鸟吗。亨利被问住了,艾达在旁边笑,说女儿不过随便想一个故事,不用每句话都拿到实验室里分析。亨利合上书,答应下次给萝丝找一本更好看的。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仍然睡不着。孩子的问题当然不能直接拿来解释细菌,但它让他想起研究中最难弄清的一点:外形的改变究竟意味着什么,怎样才算一种能够延续的变化。

1928年初,格里菲思关于肺炎链球菌类型的研究论文发表。亨利手里拿到的是一本普通的期刊,厚厚的纸页上密密麻麻排着数据、实验描述与讨论。他从头读起,许多地方仍然觉得困难;研究里涉及的不同菌株和实验条件,比他原先记在工作簿上的几条概括复杂得多。读到有关类型转变的部分,他不由得放慢速度,回想起那些不断核对的样品和记录。如今文章已经公开,别人可以根据这些描述提出疑问,甚至用不同方法尝试重复观察,研究室里的工作也因此进入了下一阶段。

迈尔斯问亨利,这篇论文有没有把他们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全部解释清楚。亨利说没有。结果提示,某种来自已失去活性的细菌材料的作用,可能使另一种活菌获得新的、能够延续的特征;但这种作用究竟来自什么物质,仍然不清楚。迈尔斯说这便是事情最有意思的地方,纸上看似已经写完,问题却比从前多了。亨利没有接话。他仍旧有些不习惯这种感觉,仿佛研究做了那么久,终于得到一份能够发表的结果,转过头却又发现门外还有一条长路。

肺炎链球菌S型和R型、热灭活细菌与混合处理的四种小鼠实验结果示意
现代科学示意 · PLATE 08格里菲思1928年肺炎链球菌转化实验的现代逻辑示意。记录现象并不等于当时已经知道转化物质就是DNA。原创矢量绘图 · 本书编辑图版

春天,萝丝在学校得了一个小奖,老师送给她一册新的作业本。她把本子带回家,兴奋地向父亲展示封面上贴着的名字。亨利答应星期日带她去公园,碰巧实验室又有几项观察需要完成,只好请迈尔斯帮忙换一次班。迈尔斯平时不喜欢替别人加班,这次却爽快答应,说自己下周也要请假去看妹妹,到时候让亨利还回来便好。星期日天气难得晴朗,一家三口去了海德公园。萝丝追着鸽子跑,艾达坐在长椅上补手套,亨利看见一群孩子正在水边放小船,便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做过相似的东西。他忽然发现,过去几个月心里总惦记着的那些实验,竟然可以在一个下午暂时放下。

公园回来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处书摊。亨利停下来翻看几本旧杂志,其中一本介绍最新医学研究的文章,标题里有肺炎二字。萝丝站在旁边,踮脚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问里面是不是也有爸爸做的事情。亨利说有一些相近的问题,但不是同一项实验。萝丝又问文章有没有写到自己的名字,亨利笑了,说当然没有。孩子听完有些遗憾,便让父亲下次做实验时把她的名字也写在本子上。艾达在旁边说不要胡闹,亨利却答应可以在自己的私人便笺上写给她看,正式实验记录则必须按照规矩来。

那年夏天,伦敦有时热得让人难受。实验室的窗子一开,街上的灰尘便容易飘进来,关上又闷得人心烦。亨利已经能够熟练地区分研究中涉及的几类记录,也不再因为看到一个意外结果便立刻怀疑所有材料都弄错了。与此同时,他却比从前更重视那些看似枯燥的对照和重复。没有它们,研究者既无法判断观察是不是偶然发生,也很难知道一种解释是否胜过另一种解释。他有时会和迈尔斯争论某个实验结果的意义,争到最后发现两个人对事实的记录并没有分歧,只是对其中可能发生的过程有不同猜测。这样的争论并没有使工作变得轻松,却让他开始喜欢上实验室里那些过去觉得啰嗦的讨论。

秋季的一天,亨利在柜子里翻出一册旧记录簿。那是自己刚来工作时使用的,前几页字写得很大,一些缩写还写错了,后来才慢慢变得整齐。他翻到去年冬天放错记录的那一页,旁边仍留着一处修改痕迹,墨水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迈尔斯从身后经过,问他怎么突然念起旧账。亨利说想看看自己当时究竟错在什么地方,免得同样的错误再犯。迈尔斯摇头,说人总会出错,关键是不要把不清楚的地方硬写成清楚。他说完便去取新的实验材料,没有留下来继续讲道理。亨利把那页翻过去,发现下一页正好是第一次参与记录某项类型转变结果的日期。

他把本子合上,望了一眼窗外。街对面的树叶已经开始发黄,送煤的车在路边停下,车夫一边整理绳索一边和守门人争吵。远处的钟声传来,实验室里的同事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亨利原本也答应艾达早点回家,可手里还有几份记录需要核对。他拿起铅笔,把不确定的缩写逐一改清楚,再将不同条件下的结果按顺序放回文件夹。门边的外套已经穿好,他却重新坐下,因为还有一处编号在两份材料里不一致。等他终于找出正确的一份,外面已快天黑。

回家后,萝丝正在桌边画画。她画的是一只很大的小鸟,身上长满不规则的圆点,尾巴却像鱼一样弯曲。亨利脱下外套,问这是什么鸟,萝丝说是一种从来没有人见过的鸟,只有她自己知道它的名字。她指着画上的圆点,告诉父亲这些点明天可能会变成条纹,因为她准备换一支笔重新画。亨利笑着说,那是你把画改了,不是鸟自己发生变化。萝丝想了一会儿,觉得父亲说得没错,便又拿起笔给鸟添了一只脚。艾达端来晚饭,催他们把纸收一收,免得墨迹蹭到桌布上。

饭后,亨利打开公文包,取出当天在实验室核对过的那篇论文。他本来想再看几页,萝丝却坐到身边,指着纸上一串复杂的菌株标记,问那些是不是也有名字。亨利说有,研究者得靠这些名字区分不同类型。孩子又问,假如一种东西后来变得不一样,原来的名字是不是就没有用了。亨利看着她,不由得停了片刻。他还没有把实验背后的过程想得足够清楚,眼下并不愿意给女儿一个自己也无法证明的答案。最后他只是把论文收起来,叫她先把明天要带去学校的铅笔削好。萝丝不大满意,却还是听话地去找削笔刀。

夜里,亨利坐在厨房桌边写了一封简短的工作便笺,提醒自己第二天再检查几个菌株的记录。纸写到一半,铅笔芯忽然折了,他只好起身去找另一支。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偶尔有车驶过,轮子碾过积水发出哗的一声。他在便笺最下方写上日期,把它夹进工作簿里,随后关了灯。桌上那篇论文仍然摊在一边,封面看起来与其他医学期刊没有什么分别。亨利不知道二十多年以后人们会怎样解释那些结果,也不可能预先知道哪一种物质最终会被证明与遗传转化有关。他只知道,第二天到了研究室,还有许多需要继续核对的事实。


真实历史与科学解读

英国细菌学家弗雷德里克·格里菲思于1928年发表《The Significance of Pneumococcal Types》,报告了肺炎链球菌类型转变相关实验。其研究显示,在特定条件下,活的粗糙型菌与加热失活的有荚膜菌材料共同作用,可能出现具有另一类型特征且可以继续培养的活菌。实验涉及多个血清型和对照,不能简化成所有“死菌+活菌”都会转变。格里菲思当时没有确定引起遗传转化的化学物质;将DNA确认为关键转化物质的重要证据要到1944年艾弗里、麦克劳德和麦卡蒂等人的研究才出现。亨利、艾达、萝丝、迈尔斯及其生活经历、对白与具体工作安排均为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