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第三种生命
1977年,美国厄巴纳
艾琳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她精心抄写的分类表称作一张错误的地图时,以为对方在开玩笑。表格摊在长桌上,左边列着不同微生物的名称,右边是经过一系列处理得到的核糖体RNA比较结果。她连续几个星期查阅记录,确认过缩写、编号和样本来源,自以为已经做得相当仔细。那天午后,研究室里一位资深同事指着表格上一组与常见细菌相差很大的数据,说如果比较结果得到进一步证实,整张分类图可能需要改动。艾琳起初有些恼火,以为自己漏写了某些数值,后来才明白,对方指的不是抄写错误,而是分类思想本身可能没有把某些生物放对地方。
艾琳三十一岁,在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附近的一间研究设施从事实验和资料整理工作。她原本学习化学,毕业后做过两年教学助理,后来因为丈夫换工作搬到这座城市,便重新找了一份与实验室有关的职位。她的日子大部分由两件事情组成:白天处理样品和记录,晚上接六岁的儿子马修回家。丈夫总想让她再读一个学位,艾琳却还拿不准家里能否负担。研究室有些学生把工作看作一段短暂的训练,她则清楚知道,一份固定工资能付掉多少房租和儿童照护费用。
她所在的研究环境里,卡尔·沃斯及其同事正利用核糖体RNA比较微生物之间的演化关系。艾琳第一次接触这套研究方法时,觉得它过于复杂:一些细胞的外形十分简单,为什么不用形态和生理特征区分,却要花大量时间研究看不见的分子?后来她逐渐理解,外形相似不等于演化历史相近;人类习惯按肉眼可见特征分类,但对微生物来说,这种做法可能掩盖了漫长的分化过程。
真正令她感到困惑的是产甲烷微生物。研究者能够从不同环境获得相关材料,它们在许多传统分类框架里被放进细菌之中,可核糖体RNA的比较结果却显示出深刻差别。艾琳负责整理一批寡核苷酸模式数据,她逐项核查编号,发现某几组模式始终无法按照旧有的关系排得整齐。她起初怀疑样品发生了污染,建议重新检查一些关键材料,同事说这是应当做的,但即使排除明显的技术错误,那个问题也不会因此自动消失。
艾琳为那组产甲烷微生物重新填写样本卡时,注意到其中几份原始材料的培养条件极为不同。一名学生看见她停在那里,便说反正已经测出了某些序列,不如把培养来源写在附录里就算了。她没有照做,而是把每份材料取得的日期、环境和处理情况核对一遍。不同样本能够被放在一张表里比较,不意味着它们在进入实验室以前经历过相同的过程。她把这些差别写到页边,纸张很快被密密麻麻的注释占满。
一天晚上,艾琳把手里的图带回家,想借着安静的时候再核对一遍。马修正趴在地板上用积木搭桥,看见母亲铺开几张纸,便问那些圆点是不是火车站。艾琳说不是,只是不同微生物之间某些分子的比较结果。孩子不懂微生物,更不懂核糖体RNA,却对图上的线条很有兴趣。他把桥搭成一个分叉的样子,问母亲如果两条路都能走,为什么地图非要画一条。艾琳正准备解释生物演化树与城市道路不一样,儿子已经推着玩具火车穿过客厅,撞翻了母亲的一只鞋。
第二天她带着那张图回到实验室。研究人员正讨论是否可以把传统原核生物内部的不同谱系看成更深层的演化分支。有人接受新的比较结果,有人则担心现有的序列数据仍然不足以支撑全面分类调整。艾琳听见他们争论,第一次明白自己抄写的那些点和数字可能具有超出表格本身的意义。她并不具备直接裁定分类学问题的资历,但知道哪些样品的记录完整,哪些比较结果经过重复核对,因此在讨论中补充了几项具体事实。
讨论结束后,那位资深同事留下来问她,是否觉得自己做的工作太琐碎。艾琳起先以为这是安慰,后来才听明白,对方真正想问的是她是否愿意参加后续分析。她看了看自己的日程簿,周三下午必须去接孩子,周五晚上丈夫有工作会议,能留下来的时间并不多。她提出每周固定拿出两个下午,负责整理能够追溯来源的比较数据。对方同意了,只请她不要再用圆珠笔改原始记录,修改最好留下日期。
艾琳还记得自己刚开始工作时,研究室里的人曾经为一台仪器的维修费争吵。仪器老旧,某些记录需要反复处理才能得到足够清楚的结果,财务部门却迟迟不愿批准更换。那段时间,她常在下班前多留一个小时,把第二天需要使用的材料预先准备好。丈夫不理解,问她既然只是受雇的技术员,为何总替研究室操心。艾琳说因为如果明天仪器不能工作,首先需要把实验重做的人便是自己。丈夫没有继续劝,只答应周四提前下班接孩子。
有一次,她把某组核糖体RNA比较结果贴在公告板上,午后发现有人在纸角写了个大大的问号。她以为是同事嫌数据有问题,心里十分不快,后来才知道问号来自一位刚来访的学者,意思是其中的演化关系值得重新解释。艾琳本来打算找人把记号擦掉,最终却在旁边添上自己的注释:样品来源已复核,比较结果仍需独立分析。第二天公告板前聚了不少人,一位博士生抱怨纸太小,写不下大家的意见,她便重新找了更大的一张纸。
夏末,丈夫带她和马修到郊外野餐。河边长着高草,浅水里有一些腐烂的植物残体,空气带着湿润的气味。马修蹲在岸边看蜻蜓,丈夫则翻开一本大众科学杂志,问她那些产甲烷微生物是不是都生活在滚烫的泉水里。艾琳说不是,有些相关微生物生活在缺氧环境中,自己研究室关注的材料也并不都来自奇特的极端地点。丈夫点点头,又问为什么报纸总喜欢说发现了另一种生命。艾琳想了想,说那种讲法容易让人误会,研究者并不是在地球上找到了会说话的陌生生物,而是在重新理解早已存在、却可能被分错类的一些微生物。
进入秋天以后,马修在学校学会辨认不同树叶。他带回一本小小的自然观察册,每页贴着不同形状的叶子,有的已经枯黄,有的仍然青绿。艾琳陪他查找树木名称,发现孩子总想根据颜色判断植物种类。她告诉他秋天树叶会变色,最好再看看叶缘、叶脉和其他特征。马修听完,把一片颜色最深的叶子举起来,说光看这一片肯定也不够。艾琳点点头,替他把叶子放进书页,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以这样简单的方式解释分类问题。
1977年,沃斯与乔治·福克斯关于原核生物演化结构的论文发表。文章根据核糖体RNA比较提出,通常被并列放进原核生物中的生命,可能包含区别很深的演化谱系。艾琳拿到期刊时,先看了作者与标题,再慢慢读摘要。她知道论文并不会让所有研究者立即改变观点,许多分类名称和系统仍需要进一步讨论。可是她也明白,从此以后,那些产甲烷微生物的特殊之处会被更多人认真看待。
论文发表后,研究室收到了几封来自其他机构的信。有人想要更详细的方法,有人表示自己的材料得到了不同结果,也有人认为现有证据尚不足以重新排列所有生命类群。艾琳拆开其中一封,发现寄信人逐项询问某些核糖体RNA数据的处理步骤,语气谨慎得近乎挑剔。她把问题抄下来,准备在下周的讨论会上核对。她知道这样的通信不会像新闻报道那样引人注目,却可能决定另一间实验室是否能够复现这些比较。
同年秋天,一名刚进入研究室的年轻学生拿来一张教科书式的分类示意图,让艾琳帮忙指出哪些部分需要修订。艾琳没有直接在上面划出几个新分支,而是让他先读论文,再查看不同证据能够说明到什么程度。学生觉得她过于慎重,问既然已经有新的分类,为什么不能尽快更新图。艾琳说自己很愿意看见一张更好的图,但画的时候总得知道,哪些线有证据支撑,哪些只是为了让图看起来整齐。
那年冬天,研究室的暖气坏过一次。艾琳和几位同事戴着手套整理记录,谁也不愿意碰冰冷的金属柜。她把旧分类表从柜子里取出来,发现其中几列名称已经被铅笔改过。那些修改并不漂亮,纸边还有被橡皮擦过留下的灰痕。艾琳没有再把它称作错误的地图,因为那张表曾经按照当时能够得到的资料发挥过作用。她只是把新论文放到旁边,另取一张空白纸,准备重新排列需要比较的材料。
下班前,一位来访的研究人员问她,新发现是否意味着细菌终于被分成了‘高级’与‘低级’两类。艾琳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说古老分类体系需要改动时的恼火,摇头说这里讨论的是演化分支,并非给生物排定高下。来访者道了歉,又问展览介绍该怎么写。她找出论文的原始用语,指着几处容易误读的词,建议他们先不要替尚未稳定的分类名称下定论。送走客人时,研究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一盏盏熄了。
她仍要在周五下班前核对新样本,把马修从邻居家接回来,还要给丈夫留一张提醒他买牛奶的纸条。夜里关灯时,她发现孩子用积木搭的桥仍横在客厅中央,两个分叉都没有拆掉。她把桥小心挪到墙边,免得有人半夜踩着,随后回房休息。桌上那张重新排列过的比较表还压在一册旧论文下面,第二天早晨她会再读一遍。
真实历史与科学解读
1977年,Carl R. Woese与George E. Fox发表《原核生物领域的系统发育结构:主要界群》,基于核糖体RNA比较提出更深层的演化分化。文中艾琳、马修和个人生活均为虚构。1977年论文中使用的历史术语不应直接等同于1990年正式提出的三域分类体系;古菌也并非只存在于极端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