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瓶中的争论
1765年 · 意大利摩德纳
卢卡把第三只玻璃瓶放到桌上时,手背上的水泡已经破了。他不敢让人看见,趁房间里没人,悄悄扯下一小条旧布裹在指节上,再用袖口遮住。那伤是两天前烧玻璃时留下的,当时他伸手去接一件差点从铁架上滑落的器具,手碰到了还没凉透的瓶颈。烧热的玻璃看起来与冷却后的差别不大,刚学手艺的人常为此吃亏。卢卡的父亲生前便提醒过他,作坊里最靠不住的是眼睛,火里的东西有时红得吓人,有时看上去已经安全,却仍然能把皮肉烫掉一层。
卢卡二十二岁,家里在摩德纳城郊开了一间小小的玻璃作坊。父亲去年病死,母亲与妹妹塞拉负责接待客人,他则守着火炉替人烧瓶子、修玻璃管,偶尔也做教堂里用的小玻璃器皿。原本这门手艺足以养活全家,近来订货却越来越少,有钱人喜欢更精巧的外地货,普通顾客又只肯为修补破瓶付几个铜币。卢卡已经欠了木炭商一笔钱,妹妹的鞋底也磨破了,家里仍然舍不得换。他本来不愿接那些做实验的学者的活计,因为他们要求多,常拿着图纸说瓶颈不够细、接缝不够严,至于价钱却总想讲一讲。
这一次的主顾是斯帕兰扎尼,一位研究自然的学者。他让卢卡准备若干不同形状的玻璃瓶,要求有些瓶口能够严密封住,有些则需要保留开口,以便比较里面液体的变化。卢卡看不懂那些图纸,却能明白制作上的困难:瓶子受热时会膨胀,骤冷便可能破裂,若要把细长的瓶颈封合,更须掌握火候,一点疏忽就可能使整只瓶子报废。斯帕兰扎尼并不嫌他提出的问题琐碎,还仔细说明实验需要什么样的密闭程度。卢卡一边听一边算成本,心里却暗暗发愁,因为那种薄壁的小瓶,十只里未必能做成八只。
学者的房间里堆着书和纸,窗边放着显微镜与几个装着浸液的容器。卢卡第一次来送瓶子,看到桌上两只几乎一样的瓶,里面盛着颜色相近的液体,便问为什么不把它们放在一起。斯帕兰扎尼说,正因为它们看起来相同,才更要分清哪一只经历过什么处理。他拿起一本书,给卢卡看英国学者尼达姆的研究摘要,解释有些人认为,经过加热又封闭的肉汤里,仍然可能出现细小活物,因此这些活物也许能从某种具备生命潜能的物质中产生。另一些人则怀疑,液体里原本便有看不见的生物,或者有些东西从外面进入,才使肉汤后来发生变化。
卢卡听了半天,只听明白一件事:大家都在争论瓶里的小东西到底从何而来。他觉得这问题与自己似乎没什么关系,便问学者,瓶里有了小东西,会使酒变酸吗?斯帕兰扎尼没有顺口给出一个现成答案,只说腐败和微小生物之间存在值得研究的关系,但要解释具体变化,还需要更多证据。卢卡便说,如果只为了弄清楚这些小东西从哪里来,他愿意帮忙,不过封瓶的成本必须照数支付。斯帕兰扎尼听完笑了,说既然玻璃做不好,实验也做不成,自然不能让他白干。
卢卡开始频繁出入学者的工作房间。他见到各种植物和动物材料被浸在液体里,又看到盛着肉汤的容器经加热后,有的继续敞着口,有的被封得严严实实。过了一段时间,某些瓶中的液体变得混浊,另一些依旧清澈。斯帕兰扎尼仔细观察液体,有时使用显微镜核对其中是否存在活动体,并把每一瓶受热的时间、封口的方式和后来的变化记在纸上。卢卡起初觉得这种事过于乏味,后来却也跟着注意起来,看到某只本来清亮的瓶子突然混浊,竟会比接到一份新订单还高兴。
只是实验进行得并不顺利。有时玻璃瓶在加热时裂开,肉汤洒进热水里,屋子顿时充满难闻的味道;有时瓶颈封合得不够好,过几天才发现留下了一道细缝。卢卡不喜欢别人认为所有问题都是玻璃匠造成的,便在每件器具底部做上细小的记号,记录是哪一天烧成、交给了谁。他与妹妹塞拉在作坊里反复练习封口的方法,烧坏的玻璃堆成一堆,妹妹心疼材料,几次劝他不要为了学者那点报酬,把自家的柴火都赔进去。卢卡却有些不服气,他觉得这次活计并非自己做不好,而是要求太细,既然答应了,便不能轻易认输。
一天傍晚,斯帕兰扎尼把一排瓶子放到桌上,叫卢卡过来看看。那些瓶里的液体来自相近的材料,有的在封口后经历了较长时间的加热,有的加热过程较短,还有一些保留了与外界接触的机会。经过一段时间,差别已经很明显:几只处理得严密的瓶子依旧清亮,另一些瓶中则出现混浊。卢卡问,这是不是足以说明尼达姆错了。斯帕兰扎尼却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立即宣布胜利,只说至少在这一组条件下,液体的变化与处理方式有关;若要让别人接受,实验的方法还必须清清楚楚地写出来,特别是每只瓶子究竟受热多久、封闭是否严密。
“可是英国人的瓶子里也长出了东西。”卢卡说。他平日很少认真听学术上的争论,此时却不知为什么记得格外清楚,仿佛那几只英国瓶子是自己的对手。斯帕兰扎尼告诉他,问题就在这里:若两个人的加热方法、封口方法和水样状态并不相同,那么他们说的也许根本不是同一种实验。尼达姆认为自己的结果显示,微小生命可以在适当条件下自然出现;他则认为必须首先排除原先存在的活物以及后来的污染。卢卡听着,想到自己那些烧坏的瓶子,忽然明白,过去被他看成工匠手艺的细节,在这里竟可能影响一项理论是否成立。
夜里回到作坊,妹妹正在桌边缝鞋。她问新做的瓶子是不是又要送过去,卢卡说还得烧十几只,试验的做法有所改变。塞拉听完,默默把账本拿来,指给他看这个月剩下的钱。她没有责怪哥哥,只是提醒他,木炭商已经来问过两次,母亲昨天又把原本预备买肉的钱拿去付玻璃材料,若是下个月仍然这样,家里恐怕连正常的订单都接不住。卢卡看着账页,才发现自己近来太沉迷那些清亮与混浊的瓶子,竟没注意妹妹每天怎样省下买菜的钱。他答应下一批做完便把全部工钱结回来,也不再为了追求完美而无偿重做所有器具。
几天后,一个封口不够结实的玻璃瓶在搬动时突然裂开。碎片落到地上,薄得像透明的鱼鳞,热过的汤汁淌了一地。塞拉听见响声跑来,以为哥哥又烫伤了手,见他站着不动,便蹲下去清理碎片。卢卡慌忙拦住她,自己拿来厚布,一片片收拾,心里却越发烦躁。他记得这只瓶子的接缝原本就不够满意,出于舍不得材料,仍把它留在了可用的那一堆里。若它被放到重要的实验组中,几天以后的变化便无法判断到底来自肉汤,还是来自这个没有封严的瓶子。他这才知道,便宜行事有时并不能真正省钱,反而会使前面所有工夫都变得可疑。
斯帕兰扎尼收到新瓶时,发现卢卡把每只瓶的制作日期和封合状况都写在纸上,还标出两只需要谨慎使用的器具。学者没有嫌这些记录啰唆,反而问他能否把先前那几批也尽量补记清楚。卢卡说有些事情已记不得了,若是硬写下来也未必准确。斯帕兰扎尼便让他不必勉强,缺失的地方就留空。两个人一起核对完器具,斯帕兰扎尼把应付的工钱交给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等到下个月。卢卡回家时先去还了木炭商一部分钱,又买了一小块肉,母亲看见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便笑问是不是终于知道实验不能当饭吃了。
学者的研究随后引发更大的争论。远在别处的尼达姆并不接受仅凭长时间加热和严密封口获得的结果就否定自然发生。他认为,过度加热可能改变肉汤本身的性质,而完全封闭容器又使外界空气无法参与;假如生命的产生依赖某种尚不了解的条件,那么这种实验也许在排除污染的同时,把生成生命所必需的条件一并除去了。卢卡从学者那里听到这些反驳,起初觉得尼达姆是在找借口,后来细想,竟也明白其中不是全无道理。用一个封得严严实实、被火烤过很久的瓶子,去判断自然环境里会发生什么,确实需要解释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斯帕兰扎尼没有把这一争论看成一句话便能结束的事。他继续设计新的观察,思考怎样处理空气、加热和封闭方式之间的关系。卢卡渐渐不像最初那样急着为某一方辩护了。每当学者谈起一组不够满意的结果,他便先问是否有器具出问题、有没有记录遗漏,再去想实验究竟说明什么。工匠的日常经验仍然限制着他的理解,他不认识大多数自然哲学术语,也不打算成为学者,但他已经知道,一个实验结论有时就悬在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瓶口上。
秋天以后,卢卡接到一笔来自城里药铺的普通订单,需要制作一批容量相近的玻璃容器。妹妹很高兴,立刻帮他整理炉子旁堆放的材料,还主动在账本里给不同规格的瓶子编了号码。卢卡一边做工一边检查瓶口,忽然想到过去那些实验器具现在大概还站在学者房间的桌上,有的里面清亮,有的早已混浊。几个月前,他根本不会在意一只瓶子究竟封得多严,只要不漏水便算合格;如今每逢拿起玻璃,都会下意识检查是否留下看不见的细缝。塞拉笑他中了学者的毛病,卢卡不肯承认,却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随便把制作不良的瓶子混在成品里。
这天傍晚,他把一只新瓶举向火光,仔细看了看颈部的接缝,确认没有裂纹,才轻轻放进木箱。街上已经有人在为冬季储备柴火,车轮压过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卢卡记下最后一笔账,准备关门,母亲却从里屋叫他去帮忙搬水。他答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桌上的瓶子。那些透明器皿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卖给药铺的人也许只会拿它们装药液或香料,绝不会知道另一批相似的瓶子曾让一群学者为了看不见的生命争论不休。
真实历史与科学解读
约翰·尼达姆在18世纪40年代报告加热后再封存的浸液中出现微小生物,并支持自然发生的解释。拉扎罗·斯帕兰扎尼在1765年前后发表研究,以更充分的加热与严密封闭进行比较,提出可见微生物并非必然在浸液中自发产生。尼达姆等人质疑加热和隔绝空气改变了实验条件,这场争论不能被写成一次实验便彻底终结;19世纪巴斯德的实验进一步推进了认识。卢卡、塞拉、玻璃作坊与具体对话均为文学虚构。这里讨论的是常见微生物能否在特定实验条件下自然出现,并不等同于现代关于地球早期生命起源的研究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