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洁净的手术室
1865—1867年,英国格拉斯哥
托马斯开始害怕那扇病房门,是在入院工作的第二个冬天。门漆成暗绿色,离走廊尽头的炉子不远,门框下方有一道被推床撞出来的缺口。白天这里总有人进进出出,搬水的、送煤的、来探视的,还有抱着洗净床单匆匆经过的女工。到了夜里,走廊空下来,门缝里便传出病人的呻吟,有时一声比一声轻,直到第二天清晨再没有动静。托马斯本来以为自己早就会习惯医院的声音,可每当夜班护士从那里走出来,脸色变得阴沉,他仍然不敢马上问是哪一张床出了事。
医院里没有多少地方是干净的。外科病房尤其如此,病人的衣服带着街上的泥和煤灰,床铺接近,空气里混着汗味、伤口分泌物、洗涤用水和煤烟的气味。托马斯最初在这里工作,负责递器械、替病人端水、清洗用过的布和帮忙整理敷料。他年纪不大,手脚灵活,也不怕见血,因此总觉得自己迟早能够成为一名真正优秀的外科助手。第一次协助手术,他盯着主刀医生的动作,暗暗惊叹一个人怎么能在如此有限的时间里完成那么多事情。手术结束以后,病人还活着,他便以为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一位年长护士告诉他,手术做完并不意味着事情结束,往后的日子有时比动刀更难。那护士姓麦克法兰,身材高大,讲话直截了当,在病房里工作了十多年。托马斯起初觉得她总爱挑自己的毛病,敷料剪得不够整齐要说,床边放了一只没盖好的盆也要说,甚至病人没喝完的水,他若忘了及时换掉,都会被她叫回来重做。有一次他刚刚替病人换好包扎,转身便想去休息,麦克法兰却让他把手中的旧布带出去,别顺手放到隔壁床的椅子上。托马斯解释自己只打算暂放一会儿,护士说医院里最容易惹麻烦的,往往正是这些“只放一会儿”。
他的父亲在克莱德河边的一家铸造厂干过大半辈子,右手食指少了一截,年轻时被机器夹伤后切掉的。托马斯小时候问起那根断指,父亲总会不耐烦地摇手,说工厂里谁没有受过点伤,只要还能挣钱,便不值得整天惦记。可是后来父亲曾替一个因伤截肢的熟人筹过钱,托马斯跟去探望,才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如何在几周之内从能推车走路,变成连下床都需要人搀扶。那位工人活了下来,却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工作。这件事比任何医学书籍都更早地使托马斯知道,救活一条命和让一个人回到生活中,并非完全相同的事。
1865年八月,外科病房里出现了一件多年后仍被人谈起的事。十一岁的詹姆斯·格林利斯因严重开放性骨折被送进格拉斯哥皇家医院,李斯特为其使用石炭酸相关的伤口处理与敷料方法。托马斯并未直接参加这次治疗,最早只是听病房里的人谈起那位孩子伤了腿,医生试了与旧方法不同的处理办法,后来恢复得竟比许多人预料得顺利。起初他不大相信,因为医院每天都有意外:有的病人伤得重却活下来,有的看着不严重,过不了多久便恶化。单凭一名病人的恢复,很难使他相信一切都会改变。
不过,他渐渐注意到,李斯特所在团队对伤口敷料的处理比过去更讲究。医生开始更仔细地考虑伤口与周围环境的接触,反复调整使用石炭酸的方式,并记录之后的变化。托马斯不是所有实验性治疗工作的直接助手,许多细节都来自他听到的讨论和之后读到的报告;但工作流程逐渐发生变化,他的双手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带有石炭酸气味的处理材料变多了,有些敷料需要事先准备好,旧习惯不能随意沿用。医院里有人赞成,也有人怀疑。护士们抱怨额外工序使本来已经忙碌的班次更难安排,病人则担心那种有刺激性的药物是否会灼伤皮肤。
托马斯第一次替人准备新的处理用品时,把一小块布放错了盆,麦克法兰让他重新做。他辩解说两只盆看起来一样,里面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明显区别。护士便把盆挪到光线好的地方,让他看标签上的字,又问倘若药液浓度、用途或清洁程度不同,是否还能当作同样的东西。托马斯被问得不高兴,觉得一个人不过是帮医生递东西,何必弄得比开刀还复杂。麦克法兰却说,越是看起来差不多的东西,越要分清楚,因为动刀的人不会在每一次伸手时都替助手重新核对。
一八六六年的冬天异常潮湿。托马斯租住的房间靠近一条狭窄的街,外墙时常渗水,晚上躺在床上还能听见楼下酒馆的争吵声。他常常把衣服晾在炉边,第二天早上仍然有一股潮味。有几回他从医院回家,连晚饭都没吃便倒头睡去,醒来后才发现手背又裂开了几道小口。麦克法兰曾提醒他,工作以后要把手洗干净,别把医院里的东西带回家;而他也慢慢发现,医院里所谓保持清洁,并不像日常擦一擦桌面那样简单。即使肉眼看不出污迹,也未必表示一件器具适合接触病人的伤口。
后来医院接收了一位来自造船厂的工人,名叫约瑟夫·凯恩。他三十一岁,妻子不久前刚生下第二个孩子。一次搬运事故使他的腿受到严重损伤,医生检查后认为情况棘手。凯恩躺在床上时仍在担心厂里的工头是不是会找人顶替自己的职位,直到医生说明伤口的严重程度,他才真正沉默下来。托马斯负责替他整理床铺,也替他把妻子捎来的便条念出来。便条里没有多少甜言蜜语,大多是家中的琐事:煤已经买了,房东又来收租,小女儿晚上哭闹,邻居答应帮忙带水。凯恩听完,总要问一句妻子是不是又没把钱数清楚。
病人的伤口需要持续观察和处理,医生们根据当时的方法不断调整敷料。托马斯在旁边看过几次,发现最麻烦的并不是某一个仪式般的步骤,而是许多人都得准确完成自己的工作:谁准备材料,谁检查伤口变化,谁记录发热情况,谁负责把已用过的东西带离床边。凯恩的恢复有起伏,有一天夜里发热,妻子吓得几乎整夜没有离开医院。托马斯也紧张,清晨查房前,甚至偷偷把记着患者体温和换药时间的小纸条翻出来看了三遍。他不能保证病人不会恶化,只能把自己能做的事尽量做准确。
凯恩的妻子玛丽曾问托马斯,既然医生如今有了新办法,为什么还不能承诺丈夫一定能保住腿。托马斯被问得发怔,想起自己初进医院时,也以为每一种新方法都应该有清楚的好结果。他斟酌半天,只说医生正在仔细观察,伤口的情况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判断。玛丽看出他没有把握,却没有责怪他,只是问下次什么时候允许探视,自己好把几个孩子托给邻居。托马斯把时间告诉她,又叮嘱她天气冷,路上最好多穿一件外套。玛丽走后,他回到病房,见凯恩正望着窗外出神,便将已经凉掉的茶换成温的。两个人都没有提保住腿的事。
病人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但恢复比凯恩想象的慢。他起初连坐起来都困难,后来能够在帮助下挪动身体,再过些日子,才开始讨论以后的行动。伤口处理过程并非毫无波折,托马斯在值班记录里写下了每一次异常情况,也记下医生的调整。凯恩一度因长期卧床而烦躁,甚至冲托马斯发脾气,问医院到底是不是只会把人困在床上。托马斯没有顶嘴,他想起父亲那位被截肢的熟人,知道眼前的工人害怕的并不只是疼痛。他害怕的还有出院以后,站在工厂门口时,别人会不会说自己已经没有用了。
1867年春天,李斯特关于防腐处理开放性骨折的系列文章开始在《柳叶刀》上发表。医院里陆续有人拿着刊物讨论,一位年轻医生觉得病例令人鼓舞,另一位则指出,新方法所依赖的病理解释尚需更多证明,其他医院采用时也可能面对不同情况。托马斯在他们旁边整理器具,听见争论越来越激烈,却没有加入。他既见过采用新做法后恢复良好的患者,也仍然记得那些没能活着离开病房的人。他很难相信,几篇文章便可以使外科所有困难一夜消失。可他同样不愿意回到从前那种仅凭伤口外观和经验判断、对感染发生原因了解有限的状态。
一天傍晚,麦克法兰把一份读过的刊物放在桌上,让托马斯看看。里面讲到李斯特如何受到巴斯德研究的启发,思考来自环境的微小生命是否参与伤口腐败和感染。托马斯读得很慢,碰到不熟悉的术语便停下来猜。他过去听人说过法国有个研究发酵的学者,能解释酒为什么变酸,如今这位学者的工作竟也被外科医生拿来讨论。托马斯觉得意外,便问麦克法兰,酒桶和病人的腿怎么会扯到一起。护士说她也没有学过多少化学,但医生们似乎认为,某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可能在两处都产生影响。她又加了一句:“不过病人不是酒桶,千万别以为一套做法能到处照搬。”
他笑了起来,随后又认真把那几页文章读了一遍。刊物上有些方法细节,他在工作里已经接触过;另一些则仍然陌生。写在纸上的新原则,要变成各家医院都能可靠使用的方法,显然还需要大量尝试和改进。他曾经以为科学论文只属于那些拥有复杂仪器、能够把拉丁文讲得流利的学者,如今才发现,普通助手是不是记清了一项处理的时间、护士能不能确保材料准备妥当、病人愿不愿意配合观察,也都可能影响一项新疗法在医院里的实际表现。
到了初夏,凯恩终于能够在帮助下下床。那天他扶着床沿,试了几次才站起来,脸上因为紧张而冒出汗。托马斯站在旁边,准备随时伸手扶住,凯恩却不肯让他太近,嘴里说自己在造船厂搬过几十年的木料,不至于连地板都踩不稳。话虽然说得硬气,迈出第一步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托马斯见他站住了,便退开半步,给他留出一点空间。病人走过一小段距离,坐下时两条腿都在发抖,脸上却浮出很久没有过的笑容。他让托马斯取来妻子上周送的新衬衣,说下次探视时想让玛丽看看,自己已经不必整日躺着。
托马斯后来记得这一幕,并不是因为凯恩恢复得像医学论文里写的那样整齐。事实上,病人还有很长的康复过程,他能否回到原来的岗位仍然没有人敢保证。托马斯记得的是,凯恩坐回床边以后,先用手摸了摸自己那条伤腿,接着低头看地板,像是不敢相信刚才竟然走过了那一小段路。随后,他抬头问医院能不能允许妻子提前一天来,理由是孩子们好几天没见到他,怕是已经认不出爸爸如今的模样。
几个月以后,托马斯站在医院门口,望着一辆运煤的马车从街上经过。马车的铁轮压过石块,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路边一个孩子追着车子跑,被母亲厉声叫了回来。托马斯想起父亲断掉的那截手指,又想起凯恩在床边重新站起来的样子。他知道病房里的改良不会让铸造厂和船坞停止发生事故,也不会使贫穷的工人突然有能力休养半年。然而,当他转身重新走进医院,经过那扇漆成暗绿色的门时,已经不再只是怕听见里面的声音。他拿起准备好的记录表,走到床边,先问病人昨晚睡得怎样,又仔细核对了当天要使用的材料。
真实历史与科学解读
约瑟夫·李斯特1865年在格拉斯哥皇家医院开始将石炭酸用于开放性骨折相关的防腐处理,1867年在《柳叶刀》发表系列病例与方法报告,其中包括真实患者詹姆斯·格林利斯。李斯特的实践受到巴斯德关于微生物与腐败研究的影响,但现代无菌技术并不是1867年便已全部建立。托马斯、麦克法兰及凯恩夫妇是虚构人物,他们的伤情、康复过程和对话不对应真实病例。石炭酸具有刺激和毒性,早期处理方法也经历了持续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