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布罗德街
1854年,伦敦
露西用一块蘸过清水的抹布擦掉账簿上的灰,发现上个月的最后一笔账还没有收回来。那是一位住在马歇尔街附近的妇人送来修改的冬衣,袖口缝得很结实,约定八月末取走,可到了九月,衣服仍旧挂在屋角。露西看着那件深蓝色旧外套,想了很久,才记起妇人最后一次来店里时,曾经说丈夫不大舒服,等他好些便来付钱。她把账页折起一角,准备下次去那户人家时顺便问问。院子里有孩子在哭,房东太太拿着扫帚走过窗下,喊她把剩下的布头收好,不要再堵住楼梯口。
露西二十四岁,靠给人补衣服和缝制女装挣些钱。她住在苏豪区一间狭窄的阁楼,房子离布罗德街不远,楼下是个出租房间的寡妇,二楼还住着一对带孩子的夫妇。窗子不大,打开便能看见对面楼房的烟囱和晾衣绳。晴天时,光可以一直照到下午,阴雨天便必须早早燃起蜡烛。露西年轻时跟着母亲玛莎洗过几年衣服,后来发现自己的针脚比手劲好,便转而学缝补。母亲总觉得女儿住得太远,凡是听说城西又有坏消息便想叫她搬回去,露西则认为自己既然已经能养活自己,不该老像个孩子一样听母亲安排。
一八三二年霍乱暴发时,露西只有两岁,关于那场病,她知道的大多来自父母偶尔说起的片段。母亲提过旧屋里漫进来的河水、邻居布朗先生的死,以及外祖母艾格尼丝留下的账簿,却很少细讲最后那几天的事情。露西小时候也问过,外祖母为什么没有等到自己长大。玛莎总说那年病来得太快,后来便把话岔开,让她去烧水或收拾衣服。露西懂事以后便不再追问。她知道母亲不喜欢别人谈起旧日的霍乱,尤其听不得有人说死去的人只是命薄,因为在母亲看来,外祖母既能干又细心,不该那样死掉。
露西原本打算再过两年便离开这间阁楼,和一位相熟的裁缝姑娘合租一间带橱窗的小铺。她们已经看过几处地方,有的租金太高,有的屋顶漏水,还有一家铺面虽然宽敞,门前却总有运煤的车经过,布料一展开便要落一层灰。露西手里的积蓄不多,每次数完钱都觉得离那间属于自己的店还差得很远。玛莎知道女儿的打算,嘴上说开店不是小姑娘闹着玩的,暗地里却把家中用不上的一把好剪刀擦净,包在布里留给她。露西想起那把剪刀时心里总有些高兴,觉得明年的事情未必全是难事。
八月末,布罗德街附近已经有人生病。最初露西并未在意,伦敦夏天闷热,食物保存不易,街上又常有污水和异味,人们腹痛或发热并不罕见。可有一个早晨,房东库珀太太忽然叫她帮忙送一盆热水,说楼上租客家的孩子半夜上吐下泻,父亲出去找医生,母亲抱着孩子不知怎么办。露西端着盆上楼,只见孩子面色发白,嘴唇干得厉害,母亲把一条湿毛巾反复折叠,像是盼着只要把汗擦掉,孩子便能重新精神起来。露西照着她的话把窗户推开一些,又去街上找人帮忙。等她回到屋里,孩子已经不哭了,母亲却坐在床边,不肯松开抱着他的手。
第二天,街道上突然有许多房门关了起来。做面包的师傅说一家熟客天没亮就搬走,卖煤的人说一个下午送过三户人家,收钱时才知道屋里正有人病得很重。房东库珀太太整天站在门口打听消息,听见哪里又有人死去,就用围裙捂住嘴,往屋里退两步,随后忍不住再出去问。露西发现平时在公共水泵旁排队的人仍然不少,许多住在附近的人都习惯从那里打水,水看起来清亮,喝到嘴里也没有特别的味道。她自己多数时候从那里取水,回屋以后烧开泡茶,有时赶着干活,也会直接从壶里喝上一口凉的。
房东最关心的是屋里还能不能收租。一个住客匆匆离开,钥匙都没有留下;另一个人已经拖欠半个月房钱,库珀太太站在空房门前,嘴里不停念叨谁来替她付这笔账。露西被她念得烦,提醒她现在不是追钱的时候。库珀太太便反问,难道房子不会因为霍乱就不用交给房主租金吗?露西知道她说得没错,便不再争。她把自己尚未收齐的工钱列在纸上,发现若是所有顾客都停了活计,下个月的房租也要成问题。街上的死亡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人们除了害怕病,还得盘算面包、煤、房钱以及雇主会不会继续付工钱。
九月初,露西收到母亲捎来的口信,说让她立即回家。玛莎住在东边,和丈夫威廉还有几个小孩子一起生活,平时为了省车钱很少到女儿这里来。这次她听说苏豪区霍乱暴发,连夜找人打听,第二天便带着一袋洗净的旧衣服赶了过来。玛莎看见露西仍在案板前缝衣裳,先是松了口气,接着便发火,责怪她为什么没有主动往家里报平安。露西说自己本来打算忙完这批活便回去一趟,玛莎却不许她再说,拉开壁柜查看粮食和饮水的地方,又问楼里有没有人患病。露西把前两天的事情告诉她,玛莎立刻沉下脸,叫她收拾行李跟自己走。
母女俩为这件事争执了很久。露西说自己替几户人家赶做衣服,已经收了订金,忽然离开就得赔钱;库珀太太年纪大,也需要有人帮忙照看房子。玛莎说活计可以以后再接,钱丢了还能再挣,可若是人没了,谁来偿还?露西一听这话便不高兴,反问母亲年轻时是不是也在瘟疫里继续洗衣,有没有因为害怕便把所有客人和邻居都丢下。玛莎脸色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那时候已经有你了,怕的东西比现在还多。”露西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原本准备说的几句话便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玛莎留在阁楼过夜。屋里只有一张窄床,露西把毯子铺在地上,母亲嫌地板太硬,便自己睡下,让女儿躺到床上。街上的声音比平时少,偶尔有车轮从石路上压过去,下面便传来马蹄声。玛莎睡不着,索性起来帮露西挑拣还没缝好的衣服。她看见账簿里一排排顾客姓名,有些后面画着细小的记号,便问这些是什么意思。露西说画圆圈的是已经付钱,划一道横线的是还要送货,空着的都是尚未结账。玛莎把账簿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觉得女儿字写得比自己年轻时漂亮,却与外祖母艾格尼丝留下的账本用着差不多的办法。
到了第三天,露西发现另一个常来取水的家庭门上也挂起黑布。她与这家人有些来往,女主人叫梅格,常让她修补孩子的外套。有一件小衣服已经缝好,就放在阁楼椅背上,露西原打算顺路送过去,如今却不敢敲门。她站在那扇门前,听见屋里有人低声哭泣,手里的衣服被攥出许多褶皱。玛莎在街口找到她,没有催促,只接过那件小衣服,帮她把衣摆重新折平。露西问母亲,当年外祖母病重时,自己是不是也这样站在门外,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玛莎说没有,当年她始终守在床边,直到母亲最后一次把眼睛闭上。
露西送衣服到一间临街的铺子时,听见两个男人争吵究竟是哪口井出了问题。一个说自己全家都取布罗德街的水,却并没有人患病;另一个说叔父住得很远,偏偏喜欢那口井的水,最近也突然病倒。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反而为对方是不是说谎吵起来。露西从他们身边走过,忽然意识到自己平日里记得每户人家喜欢什么式样的袖口,却从不注意他们怎样取水。她回屋把近来接触的住户重新列了一遍,发现其中不少人已经离开或死亡,许多细节再也无从追问。
街区内关于疾病来源的争论愈发激烈。有人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说街角污水沟里的气味会致病;有人在家中焚烧带气味的东西,想借烟驱走坏空气;也有人开始怀疑饮水,因为同一片街道上,用不同水源的人似乎遭遇不同。露西在一次送衣服途中遇见一位医生和几位帮忙查访的人,他们正询问附近住户的用水来源、发病时间与家庭情况。医生没有问她会不会绘制地图,也不曾把一个答案直接告诉她,只耐心追问她自己从哪里取水、最近去过哪些地方、是否认识街上患病的人。露西说自己常到布罗德街的水泵取水,又提起楼里几个家庭先后生病。医生让她尽量把时间记清楚,她只好从口袋里拿出记账的小本子,对照其中送过衣服的日期慢慢回想。
她后来才知道,那位正在调查的人名叫约翰·斯诺。此前他已研究霍乱传播问题,并认为饮水可能是重要的传播途径。对露西来说,他最不寻常的地方不是医生的身份,而是他对于某些细节的耐心。别的医生常问病人发过几天热、腹泻多少次,这位医生却问哪一家的水从哪里来,有没有人住得远却特意回来取水,街上哪一户房屋可能有特殊的饮用水来源。露西一开始觉得这些问题琐碎,直到仔细回忆,才发现自己平时出入几十户人家,竟然记得许多与水有关的事。有人嫌公共水泵太远,习惯让孩子从附近井里取水;也有人觉得某口水泵的水更清甜,宁愿多走几条街。
玛莎不愿女儿继续留在发生疫情的街区,便说无论如何也要先陪她搬到亲戚家住一段时间。露西不肯,提出至少等库珀太太的外甥从城外赶来以后再走,因为老太太这几天膝盖疼得厉害,楼里又有好几户人家离开,连挑水送煤的人都难找。母亲听完没再立即发火。她注意到库珀太太其实怕得厉害,有时嘴上说霍乱只会找那些不讲卫生的穷人,夜里却悄悄下楼检查门闩,生怕邻居家的病人进来。玛莎于是暂时留下,帮她把常用的器具整理好,劝她尽量使用更安全的水源,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觉得只要水看起来清亮便可以放心饮用。
玛莎在这几天里与威廉通了两次口信。威廉没有责怪她留下照顾女儿,只说家里的小儿子又把鞋底磨穿了,等她回去记得带针线。第二张口信却短得多,只问她们究竟何时回家。玛莎知道丈夫不是不知道体谅别人,而是年纪渐长以后,越发怕那些没有消息的日子。她想起一八三二年自己守在母亲床边,威廉在黑夜里走遍街道寻找医生的情形,便托人带回一句,她和露西都还好,等事情安排妥当便回。写好以后,她又想起当年自己识字不多,给母亲留下的许多话只敢在心里说;如今儿女渐渐长大,纸上的字反倒像能替他们走过漫长的街道。
九月八日,布罗德街水泵的手柄被移除。露西经过时,看见原本熟悉的水泵旁站了几个人,像在争论一件损坏的工具究竟应该由谁修理。有的住户感到不满,因为取水变得不方便;也有人说反正街上病得这样厉害,去别处取水总比继续冒险好。露西没有把这件事看成整场疫情的突然终结。此前几天,许多人已经离开,发病情况也开始发生变化,街上仍有家属在守护病人,葬礼也没有因为少了一根水泵手柄便停止。她见到一户人家推着车离开时,女人把行李堆得很高,上面捆着一把扫帚,像连回来的日子也不愿再等。
接下来的几天,露西终于把一些欠账的衣物整理完毕。梅格家那件小衣服无人来取,露西把它洗净晾干,用纸包好,仍然放在柜子里。她没有在账本上替死去的人划掉工钱,只在旁边记下“无人取”,便翻到下一页继续写。库珀太太的外甥从乡下来接她,临走时还因房租和钥匙与人争执了一阵。老太太上车以前,回头望着这栋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突然想起厨房里还有半袋煤没有带走,便让露西有需要可以拿去用。露西站在路边向她挥手,等马车走远,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落在了手背上。
玛莎决定再留一晚,第二天陪女儿一起回东边住一阵。露西没有反对,这使母亲反倒有些不习惯。她帮女儿把换洗衣物放进箱子,顺手摸到柜底那本已经写满一半的账簿,便问是不是需要一起带走。露西点头,说有些顾客不见了,倘若以后有人回来找衣服,总得记得那些东西是谁家的。玛莎把账簿用布包好,放在最上面。夜里,母女俩坐在阁楼的窗前,街道传来零星的脚步声,远处有人在敲门,声音不急不缓,却使人听了很不舒服。
离开布罗德街前的最后一夜,露西把一些不用的布头剪成相同的宽度,卷成小卷用线扎好,准备带回母亲家里继续缝制。玛莎想帮她,却发现自己手指已经没有年轻时灵巧,两次把布边叠歪了。露西没笑,只接过来重新摊平。玛莎看着女儿的动作,忽然记起自己第一次教她拿针时,她还不肯老老实实坐住,缝两针便跑到院子里玩。如今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前,一人眼睛好,一人记账精,许多事情不必说便能够做下去。
露西把账簿打开,指着几处空白问母亲,外祖母当年留下的旧账本是不是也这样,有些人永远不会回来结账。玛莎说是,外祖母年轻时记账很仔细,谁欠了几个便士都要写明白,唯独自己病倒的那一天没有留下日期。那天以后,账本就由玛莎接着写,起初写得歪歪扭扭,后来才慢慢整齐起来。露西说她小时候曾翻过那本账,见到前后两种笔迹,还以为母亲只是换了一支笔。玛莎沉默了很久,说也许正因为如此,自己一直舍不得把那本账扔掉。
玛莎终于向女儿讲起一八三二年的那个夜晚。她说外祖母那天上午还在洗床单,抱怨木盆太重,傍晚便开始腹泻、呕吐,夜里身体冷得吓人;威廉跑出去找医生,回来时鞋上全是泥,露西那时候才两岁,在隔壁床上哭个不停。玛莎说到这里停下了,因为她发现露西已经伏在桌上,手里捏着一张账纸,纸角被捏得发软。过了一会儿,露西问,外祖母最后有没有说什么。玛莎想了想,说有几句话自己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不停想握住母亲的手,却怎么也捂不暖。
收拾到最后,露西从柜子里找出一张半年前写的租铺启事,是她与那位裁缝姑娘去看房时留下的。纸上记着地址和每季租金,字迹已经被雨水洇开一角。她原想把它扔了,想了想又折好塞进自己的针线盒。玛莎看见,问是不是还想开店,露西说想,只是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拿得出那笔钱。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提醒她做生意风险大,只说有些事推迟了未必就没了。露西点点头,把针线盒扣上,又把一件来不及交货的外套挂回原位。她打算等街上的日子慢慢恢复,再来处理这些没有结束的生意。
夜更深时,玛莎听见楼下有人敲门。她披衣下去,原来是住在隔街的一位老人,来问库珀太太是否还在。玛莎说老太太已随外甥离开,老人站着想了半天,终于说自己本来只是来还一只借过的铜壶。那壶旧得厉害,壶嘴边缘凹了一块,却被擦得很亮。玛莎接过来,说会替他留在屋里。老人向她道谢,扶着墙慢慢走下台阶。玛莎将铜壶放到门边,觉得这间房子即使空了,也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来得及交代。
第二天清晨,她们把窗子关好,提着箱子下楼。楼梯间还残留着有人熬药留下的刺鼻气味,墙边靠着一只不知主人去了哪里的木桶。露西走到门口,忽然想起那件没有送出去的小衣服,便又跑上楼,打开柜门看了一眼。她没有把衣服带走,只在外面的纸包上认真写下收衣人的姓名和住处。下楼时,玛莎已经在门外等她,头巾系得很紧,一只手牢牢握着行李箱的提手。
她们沿街往东走,遇见一个提桶的男人正从别处取水回来,木桶撞着腿,溅出一点水落在鞋上。玛莎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露西却看了那只桶一眼,问男人是从哪条街取来的。男人报了一个地名,反问她怎么连这也要问。露西没再追问,只跟着母亲继续走。太阳已经升起来,街边店铺陆续有人开门,卖面包的炉火从半开的门里透出来,空气里混着新烤麦粉与潮湿石路的味道。她原以为自己离开这条街以后,便不会再想那些病人的事情,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布罗德街水泵仍然立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不能像过去那样,从那里直接打出一桶水来了。
真实历史与科学解读
1854年伦敦苏豪区布罗德街发生严重霍乱暴发。约翰·斯诺根据病例、住户饮水等信息调查水传播假说;布罗德街水泵手柄于1854年9月8日被移除。重要的是,新增病例在此前已经明显减少,不能把疫情的下降简单归因于这一个动作。后来著名的死亡分布地图是在疫情发生后逐步形成,并于1855年出版,不能写成斯诺在9月手持已经完成的那张地图逐户调查。玛莎、露西、库珀太太、梅格等均属虚构人物;与斯诺的接触为文学设置,并无对应历史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