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河水进了屋

玛莎在楼梯最下面一级踩进水里时,还以为是前一晚忘了把洗衣盆里的水倒干净。她伸脚试了试,水冷得刺骨,已经漫过鞋底。昏暗的地窖里看不清东西,只听见什么东西轻轻撞着木桶,发出空空的响声。她提起裙摆,小心下到地面,才发现墙角的煤堆浸在水里,几只洗衣盆歪倒着,放肥皂和刷子的木架也湿了。她赶紧回头叫丈夫威廉,声音沿着狭窄楼梯传上去,吵醒了刚刚睡下不久的孩子。

威廉披着外套下来,看了一眼便说多半是潮水顶上来了。过去几天伦敦下过雨,河面涨得厉害,靠近码头的低矮房屋时常进水,尤其这种年头久远、地下排水又不好的房子,外面河水稍微一涨,里面便要跟着遭殃。两个人把能搬的东西往上抬,最重的木桶只好留在原地,找几块砖垫高。忙到天快亮,地窖里仍有水慢慢渗进来,玛莎的两只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她站在门口,看见天边有一点发灰的光,运煤的船正沿着泰晤士河慢慢移动,河面上漂着烂木头、菜叶和一团辨认不出的破布。

玛莎二十四岁,住在伦敦东区靠近莱姆豪斯的一条窄街上。丈夫威廉在码头卸货,活计时有时无,运气好时一整周都有事情做,坏的时候两三天接不到一份工,只能在酒馆外面等雇主挑人。玛莎替人洗衣,母亲艾格尼丝偶尔来帮忙,两个人把客户送来的床单、衬衣和围裙分类,一遍遍搓洗、漂净、晾干,碰上赶急活的时候,连夜里也得点着蜡烛干。她们挣得不多,却比完全依靠码头工钱可靠些。家里还有个两岁的女儿露西,眼睛黑亮,一醒来便要找母亲,最喜欢趁大人不注意,把一双湿袜子拖到地板上玩。

河水进屋不是什么新鲜事,可这一回玛莎格外心烦。楼下有一批刚洗好的床单,准备第二天送往一家商人的住处,如今有两条落进了污水里,不得不重新洗。她把湿床单拎上楼,先放在洗衣盆旁,打算等水退了再处理。艾格尼丝进门时,看见地上堆着满是水渍的衣服,便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迟早得搬离这片低洼的街区。玛莎笑她想得容易,搬一次家要付押金,还得找到能晾衣服的地方,若离客户太远,光送衣服便能把人跑瘦。艾格尼丝没再劝,只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去生火。

冬末,城里已经传出关于霍乱的消息。最早是北方有人染上那种来势凶猛的病,后来报纸上开始出现新的死亡报告,市场里也总有人谈起某个港口或某条街突然死了多少人。玛莎不大识字,平时听威廉读报,常常只记住其中最吓人的部分。有人说病从船上来,外来的水手和商人把它带进英国;也有人说拥挤的街道积满污秽,潮湿的天气使坏空气沉在屋里,居民吸得久了自然就会生病。威廉对此向来不耐烦,觉得报纸只是为了卖钱才把话写得骇人,若每听说一个地方有人生病便不敢上工,一家三口很快就得饿死。

玛莎最初也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她知道伦敦经常有人患病,孩子发热、老人腹泻、工人劳累倒下,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可过了几天,她发现街道上的气氛变了。卖鱼的妇人不再像过去那样大声吆喝,遇见陌生人便往旁边让;教堂门口贴出新的告示,几个人围在一起,争论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从另一条街送衣服来的女仆说,主人已经打算把孩子送往乡下,只等天气好些便动身。玛莎听完没有说话,回到屋里却偷偷把露西的旧衣服全翻出来,洗净晾好,仿佛衣服干净了,孩子便能少受一点病痛。

一天上午,隔壁的布朗太太来借热水。她丈夫夜里突然腹泻,天亮时已经虚弱得几乎站不起来,家里的炉火又生得太慢。玛莎连忙倒出半壶刚烧开的水,问要不要帮忙请医生,布朗太太摇头说邻居已经去找了。她说话时嘴唇发白,手背也在发抖。玛莎本想留她坐一会儿,可对方急着回去,只把壶抱在怀里,匆匆穿过院子。露西见到客人离开,伸手要跟着出去,玛莎赶紧抱住,哄她回屋吃面包。

到了傍晚,布朗家的门口聚起几个人。医生赶来后在屋里停留了很久,出来时神情沉重,与家属低声说了几句。玛莎站在门边,听见有人说病人的四肢冰冷,脸色发青,身体里的水像是一下子全流走了。还有人说,这就是报纸里写的霍乱,一旦得上,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夺走性命。玛莎忽然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恐惧。前几天它还在北方城市的报纸上,如今却越过门槛,住进了隔壁的房间。她回屋以后把露西抱到怀里,许久不肯放下。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伸手去抓母亲头发上的发夹。

布朗先生第二天早晨死了。消息传开以后,街上有人要求把那家人的床单全部烧掉,有人提议把院里的污水沟清理干净,还有人说最好关起门窗,免得外面的坏空气钻进来。布朗太太坐在门边,身上披着一件过大的旧披肩,眼神呆滞,一时回答不了旁人的问题。玛莎过去送了一点粥,见她双手僵冷,便替她把披肩裹紧。有人在旁边提醒玛莎不要靠近,她听见了,却没转身。她知道家里还有孩子要照料,自己也害怕生病,可布朗太太才刚刚失去丈夫,坐在那里连一杯水也不肯喝,总不能让她整天独自坐着。

威廉得知这件事后,很不赞成玛莎去别人家帮忙。他说码头上已经有人议论要不要把染病的街区封起来,若他们一家被当作危险的人,自己恐怕连工作都找不到。玛莎说隔壁死了人,难道连一点热汤也不能送过去,威廉便问她有没有想过露西。两个人争了许久,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夜里,威廉坐在桌旁修补一双破手套,玛莎在床边哄孩子睡觉。露西翻来覆去,嘴里含糊地叫着妈妈,玛莎用手背摸她的额头,觉得并不发热,心里却还是紧张。威廉看见她的动作,叹了口气,说自己并不是不想帮邻居,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家里的人。

那几日,玛莎家洗衣的生意反而多了。一些主人家不愿自己碰从外面送来的衣物,便把更多床单交给洗衣妇处理,另一些人又突然停了订单,怕衣物在来回搬运中沾染疾病。玛莎不得不把不同客户的衣服分开放,费力核对,免得送错。她没有能力判断哪一家的衣服更加危险,只觉得病来得太快,连平日最寻常的生计也跟着变得古怪。艾格尼丝见她累得直不起腰,便把洗衣盆挪到靠窗的位置,让她不用一直在潮湿的地窖里干活。

艾格尼丝年轻时也经历过疫病,总说人活着不能光靠害怕。可这一次,她自己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难看。有天中午,她忽然放下手中的刷子,扶着桌沿坐下,说胃里不舒服。玛莎以为母亲只是忙得太久,便让她休息,还热了一点汤。到了晚上,艾格尼丝出现了严重腹泻和呕吐,整个人很快虚弱下来,玛莎这才慌了。威廉跑出去寻找医生,几个小时没有回来,窗外已经黑透。玛莎守在床边,听见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有时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她握住母亲的手,发现那只曾经帮她揉面、缝衣、洗床单的手,如今冷得可怕。

医生赶来时,艾格尼丝已经极度虚弱。他询问发病时间和症状,又检查了她的情况,随即安排当时能够采取的照护措施。玛莎努力听懂那些吩咐,脑中却混乱得厉害,只记得对方曾多次提醒病情危险,必须严密照看。她看见威廉把热水端来,医生的手提箱放在床尾,炉火映着房间里每个人的脸。露西在隔壁小床上哭醒,不停喊妈妈,威廉便过去抱她。玛莎想起白天母亲还在抱怨洗衣盆太重,问明年能不能换一只轻一些的,如今竟已无力从床上起身,这变化快得叫人不敢相信。

艾格尼丝在第二天凌晨死去。玛莎后来很长时间都不愿仔细回忆那一夜,只记得炉火渐渐灭了,威廉往里面添了几块煤,屋里又重新亮起来。她坐在床边,突然觉得自己从小认识的世界有一大块被人硬生生拿走了。母亲留下的衣物不多,一条旧披肩、一双磨薄的袜子,还有一本用线缝起的小账簿。里面记着给谁洗了衣服,谁还欠两个便士,哪一家总在送货时多塞一条床单。玛莎翻着这些歪歪斜斜的字,才发现母亲把许多她根本不知道的事情都记了下来,有些账写在纸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

葬礼简短得令人难过。那时街上有太多人家办丧事,人们来不及像过去那样慢慢告别。玛莎回家以后,发现洗好的衣服还晾在绳上,布朗太太借走的水壶也放在门口,她却连去收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威廉请邻居替他们照看露西,又把地窖里剩下的污水一点点舀出去。屋外河水仍在上涨与退去,码头工人仍然每天寻找活计,市场上有人吆喝面包,仿佛母亲的死没有使任何事情停下来。玛莎对此感到愤怒,甚至有几天不愿出门,觉得自己若是走到街上看见有人笑,便一定会忍不住责怪那个人。

过了半个月,布朗太太带着一篮萝卜来看她。两个人坐在厨房里,起初只是谈天气和市场上的价钱,谁也不愿先提各自失去的人。直到露西跑过来,抢着要吃篮子里最大的一根萝卜,布朗太太才终于笑了。她把萝卜擦干净,掰下一小块给孩子,转头看向玛莎,眼里忽然落下泪来。玛莎递给她一条布巾,也跟着哭了。哭过以后,两个人仍旧得把饭做出来,把孩子照看好,过两天还要重新开始接活。邻居说这便是日子,玛莎却觉得生活并不是非要讲出一个道理,只不过屋里还有人要吃饭,便不能永远坐着不动。

天气转暖后,街上关于霍乱的消息逐渐少了些。有人说空气终于变好了,有人说城里的卫生官员做了许多事,也有人认为瘟疫像风一样,吹到哪里便停在哪里。玛莎听到这些解释,常常觉得一阵烦躁,因为没有哪一种能告诉她,为什么母亲在自己家中病死,隔壁布朗太太却在照看病人以后仍然活了下来。她知道两个人做过相似的事情,也都住在这条潮湿的街上,却不明白命运为何如此不同。她没有读过医学书,更不知道什么叫病原体,只是觉得许多话说得太满,往往经不起一场真正的灾难。

一个周日,威廉带她沿河走了一段。那天潮水不高,岸边露出一片黑色的泥,里面混着烂菜叶、破布和碎木片。远处有船在装货,几个人光着胳膊搬木箱,动作与平常没有两样。玛莎站在河边,看见一条窄沟里的污水缓缓流向河道,而不远处又有人提桶取水。威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这座城里什么东西都得靠河运进来,什么脏东西也最终往河里去。玛莎没有说话。她想起家中那个被河水淹过的地窖,想起母亲临死前冰冷的手,又想起邻居家门口堆放的洗衣盆。她并不知道它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只是觉得城里的水不该这样脏下去。

那一年过去以后,玛莎仍然在旧屋里洗衣。家里欠了一笔医药和丧葬费用,威廉的工作又不稳定,他们暂时搬不了家。她把母亲留下的账簿收好,继续在后面记录新的订单;哪一家付过钱,哪一家还欠几枚铜币,都仔细写下。地窖再次进水时,她不再等水涨到脚踝才去搬东西,而是提前把衣物抬到高处。雨季一来,她便将一些重要物件放进楼上的箱子里。露西渐渐长大,学会了帮母亲夹住衣服,偶尔还会把夹子随手扔到地上,惹得玛莎生气。她有时会骂孩子两句,随后又觉得自己口气太重,便蹲下来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许多年后,玛莎搬到了伦敦另一处街区。那时她已经有了更多孩子,威廉的头发渐渐灰白,家里不再像1832年那么拮据,却仍然靠着辛苦的劳动维持生活。每当有人谈起旧日的霍乱,她总会想起自己二十四岁那年,河水怎样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漫进地窖,怎样浸湿了煤堆和刚洗好的床单。那时候她以为,等水退下去,把东西晒干,屋子便能恢复原样。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即使清扫得再仔细,也不可能重新放回从前的位置。

到了夜晚,她有时仍会打开母亲留下的小账簿。前面几页记录的是布料、工钱和没结清的零碎款项,到了1832年的那一页,字迹突然中断,后面换成了她自己的笔迹。玛莎从没有把那几页撕掉。她只是继续往后写,直到纸张再也没有空白,便拿出另一本新的账簿,将尚未结清的项目抄过去,第二天照常送衣服上门。


真实历史与科学解读

英国的首次大规模霍乱流行发生于1831—1832年,伦敦在1832年受到严重影响。霍乱由霍乱弧菌引起,主要经受污染的水或食物传播,严重时可因迅速失水而危及生命;但1832年的医生和普通居民尚未建立现代病原学与水传播机制的完整认识。19世纪前期的伦敦已存在复杂的河水供给、排污及低洼街区卫生问题。玛莎、威廉、艾格尼丝和布朗一家均为虚构人物,其病程与生活细节不是具体历史病例。本章不提前使用1854年斯诺的布罗德街调查结论;那项研究将在后续章节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