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滴水
1676年 · 荷兰代尔夫特
一六七六年,代尔夫特的布市刚过,彼得就惹了一场麻烦。一位买了毛料的妇人抱着布匹回来,站在店门口说她回家一量,发现少了半掌宽,不够给小儿子做衣袖。彼得不服,说自己明明照着柜台上的尺子量了两遍,妇人便让他当场再量。尺子从布面滑过去,果然短了一截。那妇人拿到补足的布,临走还说了一句,年纪轻轻便学会糊弄客人,往后谁敢上门。彼得气得眼眶发热,却无法反驳,因为这次确实是他弄错了。
列文虎克站在柜台后,没有替彼得辩解。他让彼得把尺子放平,重新量一次,才指出原来木尺末端磨损了,靠着那一端量布,少量几次就会差出一截。彼得说,既然是尺子坏了,也不该只怪自己。列文虎克听完,把尺子转过来,叫他看看另一头还好好的。彼得明白店主的意思,心里仍旧不痛快。午间无人买布,他把柜台擦得很响,打算借此让店主知道自己受了委屈。列文虎克却把那根旧尺子收进柜里,拿出另一件小小的金属器具,又坐到窗边去了。
彼得最不喜欢看到他做这个动作。他在店里做了快两年学徒,已经能够辨认一些毛料的产地和品质,也会写简单的账,偏偏始终不懂店主为什么把那么多工夫耗费在玻璃和水上。代尔夫特的运河里到处都是水,井边也有水,几场雨下来,院子里的桶就满了。列文虎克却把不同地方取来的水装进瓶子,仔细写上日期,有时还往水里放胡椒、姜或别的香料,任它们在那里浸泡。瓶子放久了,液体变色,有的还生出怪味。彼得觉得这不像研究学问,倒像小孩子把吃过饭的碗扔在院里,几天都忘记清洗。
那天他因布尺的事心里有气,打扫时便格外粗鲁,擦完木柜又去擦窗台。窗台上的瓶子摆了好几排,有些标签被水浸湿,墨迹已经模糊。他搬开其中一只,发现底下积着一圈黏糊糊的污物,便把瓶子举起来看,里面的水黄褐色,沉着细小的碎屑,闻上去有一股胡椒的辛味。他记得前些日子见店主泡过胡椒,便随手拿张纸写下“胡椒浸液”,贴在瓶子上。没过多久,列文虎克回来,见瓶子挪了位置,先问原来的标签去了哪里,又问水样具体是哪天配制的。彼得说日期记不得了,但料想不外乎上个月。店主叫他把写下的字划掉,换成“来源与日期不明”,彼得觉得这样写实在难看,嘴里小声嘀咕,写完后还是把瓶子放回了原处。
午后,列文虎克从另一只记录清楚的瓶子里取出少许浸液,放到自己制作的单透镜显微镜前。那器具很小,两片金属固定着一粒细小的玻璃,背后还有调节观察位置的螺钉。彼得见过它许多次,却仍然学不会怎样使用;每回把眼睛凑上去,见到的不是一片白光,便是一团模糊影子。列文虎克在窗边坐了很久,期间换过光线,也换过水样。外头有船只从运河经过,木桨拍水,行人说话,还有远处钟楼报时的声音。彼得把当天的账目记好,见店主仍不起来,便偷偷从面包上掰下一小块吃了。
突然,列文虎克让他过去。他把显微镜转了个角度,示意彼得凑近看。彼得一开始仍什么也看不清,急得额头冒汗。店主让他稳住手,不要急着转螺钉,又替他调整了一点距离。过了片刻,彼得眼前那片浑浊的光里竟然出现了细小的暗影,数量比他料想的多得多。有的像极短的线,有的像圆点;他刚盯住其中一个,它便不见了,接着又从另一侧冒出来。他向后缩了缩,险些把器具撞歪,列文虎克一把扶住,叫他轻些,问究竟看见什么。彼得结结巴巴,说水里有东西在跑,有好些,挤在一起又忽然散开。
“你先看清楚。”店主说,“水本身若在移动,里面的尘屑也会跟着走。”彼得不服,觉得那些东西并不都是尘屑,便又凑回去看。他看到有的微小暗影似乎能够改变方向,有的却随着周围液体慢慢漂移。他想指给店主看,手一抬,视野立即偏了,原先看见的东西全无踪影。他急得叫了一声,列文虎克说等一等,样品又不会因为他挪了一下脑袋便跑出瓶子。这话让彼得更难堪。他重新稳住呼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认自己没有把所有细小的颗粒都认成活物。
彼得问那些东西是不是虫子,列文虎克说很难用平常的名字去叫它们。彼得又问它们从哪里来,既然胡椒本来就干燥,水又是干净的,怎么泡了一阵便会有这么多活物。列文虎克没有现成的答案,只说还要比较新鲜的水、放过一段时间的水,以及不同材料浸泡后的变化。彼得觉得这回答比没有回答还使人恼火:既然辛辛苦苦看见了,又为什么什么也说不清?可他把眼睛从透镜前移开时,仍觉得方才的景象奇妙得令人发晕。盛水的瓶子不过比鸡蛋大一些,那些活动体却小到无论怎样盯着瓶身,都不能直接找到半个。
下午有客人上门,两人不得不中断观察。彼得一边拿布,一边想着那些东西,给客人找零钱时差点又算错。列文虎克看在眼里,倒没有说什么,只让他先把心思放回柜台。彼得心里想,你自己不也是一看水便忘了买卖吗?然而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傍晚客人散去,店主把今天见到的东西记在纸上,又要求他把不同水样的日期核对一遍。彼得手里拿着标签,忽然明白白天为什么不准把那只来历不明的瓶子硬算成胡椒水:假如连水从哪里来都没有弄清楚,往后看见再多东西,也不能确定究竟是哪种材料、哪种放置条件造成的差别。
彼得的父亲在运河边替人修船,手指粗大,指甲里常嵌着洗不尽的木屑。晚饭时,彼得忍不住说起水里的小生命,父亲停下喝汤的动作,问那东西究竟有多大。彼得比画了许久,最后只能说比沙粒小得多,肉眼根本看不见。父亲笑他,说既然根本看不见,怎知不是玻璃上沾了污物。彼得说自己亲眼见到那些小东西会动,父亲便问水是不是也会动。彼得把店主教他辨认的方法讲了一遍,父亲听完,说这倒像修船:有时听见船板嘎吱作响,不能光凭声音就断定哪块木头裂了,得把船抬起来,一处处查看。
这话令彼得高兴起来。他原以为父亲只会嘲笑自己,便趁机问,如果那些小东西真是活的,会不会也像鱼一样要吃东西。父亲夹了一块腌鱼,说自己连人为什么非得每天吃饭都答不清楚,哪里知道水里那么小的东西吃什么。母亲在旁边听烦了,说既然水里有这么多虫子,以后是不是连喝水都得小心。父亲说那倒不必,井水喝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人人都出毛病。彼得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把自己看到的事告诉别人,别人最关心的未必是那些东西如何活动,而是它们会不会影响眼前的饭食、生意和一家人的日子。
到了夏末,列文虎克已积累了不少观察记录。彼得帮着磨墨、清理桌面,偶尔替他抄写日期。店主有时整整一个上午都找不到想看的活动体,有时只换一份浸液,便又见到数量惊人的微小生命。彼得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大呼小叫,倒学会了在看到什么之前先问样品从何处取来、放了多久。列文虎克很少夸奖他,却允许他使用一件较为普通的观察器具。那东西也并不好摆弄,彼得盯久了便觉得眼睛发酸;他宁可去街上跑一趟腿,回来却总要再看几眼。
九月的一天,城里一位替人办事的先生来取布,听说店主正在观察水,便笑问是否研究出了使酒不变酸的办法。列文虎克说没有,自己不过是看见了些此前没有认识的东西。那先生说,既然连用途都不知道,为什么不先做些能换来现钱的事。彼得原以为店主会生气,谁知列文虎克平静地给客人量好布,接过钱,直到送他出门,才重新坐回窗边。他的样子看起来与每天清账时并无不同,似乎做布匹买卖是一件事,观察水里的活动体又是另一件事,彼此并不需要争出高低。
入秋以后,窗台旁的桌上开始堆起一叠又一叠写满字的纸。列文虎克准备给伦敦皇家学会秘书奥尔登堡写一封长信,把这一段时间对不同水样的观察详细说明。彼得见他常常写到深夜,又在第二天把刚写好的段落重新看过,心里很是不解。一次他问,既然伦敦那些先生既不在场,也没有见过店主的透镜,光靠纸上的字,怎么可能知道水里究竟有什么。列文虎克说,他只能尽量写清楚材料、方法和观察结果,剩下的必须交给读信的人判断。彼得问他们不信怎么办,店主说若是不能重复,就还得继续寻找原因。
彼得想起自己量短的那匹布。那妇人把布重新带回店里,尺子一量,少了多少便是多少,谁也无法再靠争辩把它补长。可这些小生命没有现成的尺子可量,有时一个人看得见,换个人就未必看得见。他问能不能把显微镜一同寄往伦敦,店主说眼下还需要它做观察,而且一件器具到了别人手里,能不能正确使用又是另一回事。彼得只好作罢,帮着把几份纸按顺序放好。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荷兰文,间或有数字和小图,他认得不少词,却不能完整读懂。想到远方有人要把这封长信译成别的语言,他便替译者觉得头疼。
十月九日,信终于写定。彼得把桌面收拾干净,看见列文虎克又一次核对那些数字,直到天色将晚,才把稿纸整齐放好。后来,这封信会经历一段很长的旅途,经由当时的通信渠道送往英国。彼得并不知道它究竟会在什么时候抵达,也不知道收信的人会先看哪一页。他只记得,那天出门时街上正在卖秋天最后一批便宜的梨,摊主把有斑点的挑在一边,比好梨少要一半价钱。彼得花了几枚小钱买了几个,想着带回去给弟弟们吃。
回家路上,他经过运河边的木桶,桶底有几滴水,被傍晚的光照得发亮。过去他从不会在意这种东西,如今却无端停下脚步,凑近看了看。水面上有细小的灰尘,偶尔被风吹起微弱的波纹,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明知没有透镜看不见,仍旧不肯立刻走开。等把梨装好,重新提起篮子,他才发现手指已经冻得发凉,提篮子的那只手更是僵得厉害。
几个月后,伦敦会有人读到那封信,有人惊讶,也有人怀疑;有人尝试照着描述去做,却得不到相同的结果。那时彼得早已恢复了照常量布、清账的日子。他再也没有把不知来源的水样擅自改写标签,有一次甚至因为客人故意少报买下的布长,同人争得面红耳赤。店主听见他坚持把布重新量过,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回做得对。彼得听得高兴,回头看见窗台上那些瓶子,忽然觉得它们也没有从前那样讨厌了,至少不该随便把它们倒掉。
真实历史与科学解读
安东尼·范·列文虎克(1632—1723)是代尔夫特的布商及显微观察先驱。1676年10月9日,他给英国皇家学会秘书亨利·奥尔登堡写信,记录了胡椒浸液及多种天然水样中的微小活动体;该信原件存于皇家学会,馆藏编号EL/L1/22。彼得及其父母、布店纠纷均属文学虚构。列文虎克观察到的微小活动体并不全等同于现代分类中的细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