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寄往伦敦的信
1677年 · 伦敦
乔纳二十八岁时,已经能在一张校样里找出肉眼几乎不会留意的错误。一行字挤得太紧,一个字母倒了,一页的页码同前一页重了,别人要看到印出来才觉察,他往往扫一眼便知哪里不对。这本事没有使他变得富有,却让他在印刷房里站稳了脚。作坊主人脾气不好,工钱也不比别处多多少,唯独遇到难排的文字,常会把他叫过去。那是个下午,乔纳正在校对一份从荷兰文译来的稿件,窗外有两辆运木材的车争着过街,车夫吵得比印刷机还响。
稿件里那个荷兰人的名字,他念了好几遍才念顺:安东尼·范·列文虎克。名字后头是一封写于上一年十月的长信,讲雨水、井水、浸泡胡椒的水,以及其中一些极小的活动体。纸上有不少数字,计量方法也古怪,乔纳原本只打算把字一个个拣进字盘,却在读到某段描述时停了手。若依译文所说,一滴水里竟可以看到许多小得难以想象的活物。乔纳把那行文字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读错。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见过的《显微图谱》,想起那些长在皮革上的霉,把眼前一小团污痕变成纸上伸展开的细枝。
旁边的塞缪尔看他不动,便探头来瞧。塞缪尔二十岁出头,手脚灵便,脾气却急,常把放错的铅字推给别人找。他读了几行,便笑说这个荷兰人准是闲得慌,若是水里真有这么多虫子,喝一杯水岂不是吞下半座集市。乔纳说原文并没有说每一杯水都一样,更没有说那些东西都是平常见到的虫子。塞缪尔问它们有什么用,乔纳答不出来。两人谈了几句,作坊主人便叫他们少说话,月底还有几批印张没有做完。乔纳只好重新排字,过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把一处数字里的零少拣了一个,赶紧把那一行拆下来重新摆好。
自打离开哈德森的书铺,乔纳已经见过不少研究自然的稿件。有人写天象,有人写植物,有人把昆虫的翅膀画得很大,还有人用长篇文字争论一个容器里的空气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那些人在书上争论得激烈,落到印刷工手里却无非是一粒粒铅字。乔纳常想,倘若自己把一个数字排错了,读书的人或许便会误解作者的意思。可在印刷房里,排错的字同赶不上交货日期一样,都不是高深的学问,而是要拿工钱来算的麻烦。他不愿因为一封外国来信害得大家重新开机,便格外认真地核对译稿里的数字和标记。
一六六五年以后的伦敦变过两次模样。第一次是瘟疫,人们闭起门,街上剩下越来越多的空房子;第二次是次年的大火,旧街道被火吞没,许多书商和工匠不得不换地方谋生。哈德森先生没能把原先的铺子继续开下去,乔纳也就来到这间印刷作坊。父亲的腿仍旧不灵便,母亲做了多年洗衣活,手指因冷水浸泡而变得肿大,妹妹埃丝特则已经嫁人,住在离河不算远的一条巷子里,女儿刚学会走路。乔纳每个星期去看妹妹一回,有时送些煤,有时带点便宜的糖。埃丝特总笑话他把钱花在别人身上太容易,自己却舍不得换一件新外套。
那天他去妹妹家时,见小姑娘正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只木勺敲盆,盆被敲得震天响。埃丝特说孩子白天有点发热,夜里已经好了些,仍不肯老老实实待着。乔纳摸了摸外甥女的额头,果然不太烫,便把带来的糖收回袋里,答应等她完全好了再吃。埃丝特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边问他最近又在印什么书,乔纳便说起一个荷兰布商的来信。埃丝特记性好,听到显微镜,立刻想起小时候哥哥带回来的那张霉菌画,还问纸上那个小人是不是已经被扔了。乔纳说一直留着,不过纸已破得不成样子。
“你倒是什么都舍不得。”埃丝特笑着把汤端来,随即又问,“水里那些东西,会让人生病吗?”乔纳摇头,说信里讲的是观察,并没有证明微小活动体会引起什么病。埃丝特把汤匙搁在碗边,望了眼自己的女儿。她说孩子昨天夜里烧得厉害,自己吓得不敢睡,一听见小姑娘翻身就伸手去摸额头;早晨见她能够坐起来玩了,才敢松一口气。乔纳劝她若是再发热,还是该找医生看看,埃丝特说知道,只是医生上门收费不低,不到实在没有办法,家里总不敢随便请人,更不敢让孩子知道自己有多害怕。
他们吃完饭,乔纳替妹妹把水桶拎到屋里。窗边晾着一件小孩子的衣服,针脚细密,袖口已经补过两回。他忽然想到,十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住在一间狭窄的屋子里,夜里听见城里的钟声,等第二天早晨再打听哪家的门被关上了。埃丝特看见他望着衣服发呆,便说她偶尔还会想起芬奇太太,不知道约翰后来是否活了下来。乔纳说曾托人打听,但那条街后来被火烧过,认识他们的邻居散了,消息便断了。埃丝特没有再说话,把小女儿抱到膝上,慢慢替她梳开额前汗湿的头发,又把孩子往怀里搂得紧了些。
在伦敦的另一头,皇家学会正面临自己的难题。列文虎克的来信并没有被当作寻常笑谈丢进纸堆。信里详尽的观察引起了兴趣,但也招来了疑问:那些活动体果真如此之小、如此之多吗?他的透镜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若换一份水样,是否还会出现同样的结果?不同时代的人总容易把科学发现想成一声惊呼,仿佛有人一开口,世界便立刻承认了他说的话。可在当时的通信记录里,一封信往往只是许多往复的起点。有人请求补充方法,有人准备器具,有人做了尝试却无所得,事情便一天天拖下去。
乔纳没有资格出席皇家学会的会议,甚至不知道那些学者的长相。他对他们的了解,来自送到印刷房的稿件、偶尔见到的书商,以及一些在人群里传来传去的消息。有个送书的伙计说,荷兰人只是卖布的,并非大学教授,乔纳听后觉得好笑。他认识的工匠里,有的人没读过多少书,却能凭手指摸出布料的好坏;有的人识不得几行字,修起钟表来却比谁都熟练。一个卖布的人未必懂得所有学问,可他若真看见了什么,也不能只因身份便说他一定看错。乔纳没有把这番话写成什么大道理,因为一到月底,作坊主人又催着交货,他连去妹妹家的空闲都不多。
到了秋天,奥尔登堡去世的消息传到印刷房。乔纳曾在送稿的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知道他常年处理皇家学会的来信,《哲学汇刊》也与他的工作密切相关。这样的消息很快被别的事情盖过,印刷房第二天仍照常开门,工匠们照样围着机器忙活。没过多久,又有人带来新消息,说胡克正在设法重复列文虎克对胡椒浸液的观察。此前几次尝试并不理想,玻璃管、照明和样品状态都要调整。乔纳听了,心里倒有点盼望,他记得那张被自己保存多年的霉菌图,知道胡克是有本领把细小的东西看清楚的人。
一六七七年十一月十五日,胡克向皇家学会展示了自己终于观察到的微小活动体。为了让它们显现,他使用细得近似猪鬃的玻璃管盛放胡椒浸液,再借助显微镜和适当的光线观察。这样的安排在外行看来可能微不足道,可对正在尝试重复实验的人而言,装置和样品稍有差别,便可能使一个本来真实的现象重新变得模糊。在场者得以看见水样中的微小活动体,列文虎克几千里外寄来的文字,终于在另一处地方获得了重要的观察支持。会议结束后,人们依然不知道那些生命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怎样给它们分类;不过,至少不必再完全依赖一位荷兰布商的眼睛。
乔纳听到这件事时,正在校对一本账册。塞缪尔急匆匆从门口进来,说胡克先生看见那些小虫子了。乔纳以为他又在拿旧话逗自己,叫他先把刚送来的纸搬进屋,别让雨淋湿。塞缪尔却说这回是真的,几个懂显微镜的人都看见了。乔纳放下账册,问他们用的究竟是不是同一种水。塞缪尔哪里知道,只说既然结果出来了,何必还问那么多。乔纳被他说得笑了,最终还是忍不住追问几句。等塞缪尔告诉他自己听来的细节,他才相信这件事情确实有了进展。
当天傍晚,乔纳沿街回家,路过一家卖玻璃器具的小店,瞧见橱窗里摆着几枚普通放大镜,便推门进去问价。店主拿出一枚有木柄的放大镜,让他看看纸上的字,乔纳果然看见笔画被放大了不少。他问能不能用它看见水里的小动物,店主哈哈大笑,说倘若这么容易,人人都能像胡克先生那样研究自然,谁还会为一片玻璃花上那么多钱。乔纳有些难为情,把放大镜放下,还是买了一小块普通的镜片,准备回去看看印在纸上的细字。他付完钱出门,见雨已经停了,街道中间积着浅浅的水洼。
回到住处,他从木箱里找出那张霉菌图。纸旧得厉害,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埃丝特当年画的小人还在,只是脸已经不甚清楚。乔纳把买来的镜片放到眼前,试着观察那小人脚下的石头。纸上的炭粉被放大后,边缘并不整齐,看着像许多细碎的黑颗粒堆在一处。乔纳又去看霉菌图中的枝条,发现铜版线条之间还有许多先前不曾留意的细节。他看了一会儿,把镜片收好,意识到自己终究看不到列文虎克眼里的景象;若想看见水中的那些活动体,还需要精巧得多的器具。
妹妹的女儿过了几天便退了烧。埃丝特来信说孩子又能满屋乱跑,还把一碗稀粥打翻到床上,叫他们两口子收拾了半天。乔纳把信读了两遍,折好压在霉菌图旁边。他想到这世上每天总有人发现一些了不起的事情,也每天有人为半碗打翻的粥、一双破鞋、一场小病忙得团团转。自己既不懂怎样制造精巧的显微镜,也不曾到远方的学会里谈论实验,只是个排字工,可那些来自不同地方的观察,最后总得落在纸上,才有机会被更多的人读到。
翌日清晨,乔纳照常去印刷房。到门口时,他发现前一天的一摞校样被人放错了地方,几张纸边已被水气浸软。塞缪尔还没来,作坊主人正在发脾气。乔纳没说什么,先把受潮的纸分出来,再把印张一张张铺开晾干。他知道接下来又是麻烦的一天,午前要交的活未必来得及做完。忙到快中午,他才记起昨晚看过的那幅霉菌图,想等攒够钱再买一面好些的放大镜。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堆到桌上的下一份稿件挤到一边,直到天黑也没有再想起来。
真实历史与科学解读
1677年,《哲学汇刊》发表列文虎克1676年10月9日来信的英文整理稿。皇家学会成员曾尝试重复相关观察,胡克在1677年11月使用细玻璃管和胡椒浸液展示了微小活动体。奥尔登堡亦于1677年去世。乔纳与塞缪尔的排字工作、家庭经历和具体对话均为虚构。重复观察提高了发现的可信度,但不等于当时已经知道微生物的致病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