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培养不出的居民

艾米丽第一次被人问起培养皿为什么没有长出东西时,正在食堂里吃一份已经凉了的三明治。问话的是同组的研究生凯文,他把一张记录表摊在她面前,指着最后一列连续的空白,说如果这些样本真的包含那么多微生物,为什么培养结果总是少得可怜。艾米丽放下三明治,告诉他培养失败不等于样本里什么都没有,尤其不同微生物对氧气、营养和其他生长条件的要求并不相同。凯文点头,却又问既然无法培养,研究人员怎么知道它们存在。这个问题使艾米丽沉默了片刻,她刚刚接触分子检测方法不久,自己也还在学习答案。

她二十九岁,出生在密苏里州一个普通家庭,父亲在汽车修理厂工作,母亲是小学图书管理员。小时候她常帮母亲把归还的书按字母顺序放回书架,因此很早便习惯了分类。大学里学习微生物学时,她喜欢拿起培养皿对着灯光查看,看各种菌落在不同培养基上形成不同颜色和形状。那些可见的结果让她感到踏实。后来进入研究所,她却不断遇见无法从普通培养中获得的微生物,过去所熟悉的分类方式开始显得不够用了。

她所在的小组正在尝试把核酸序列分析用于复杂微生物群落研究。样本来自不同环境,有些来自人体相关研究的合作单位。艾米丽负责核对样品、提取流程和实验记录。她发现,一些样本的培养结果十分简单,分子检测却显示存在更加复杂的序列信号。这使她既兴奋又不安。兴奋的是过去看不到的微生物似乎有机会被识别,不安的是一段序列究竟能说明多少事情,她还无法拿捏得很准。

凯文第一次尝试把所有序列归类时,打印机吐出足足几十页结果。他把纸摊在实验台旁的空地上,兴奋地用彩笔标出新出现的分支。艾米丽凑近看,发现其中几处名称来自质量很低的短片段匹配。她请凯文把对应的序列拿出来核对,凯文不情愿地坐回电脑前。过了半小时,他发现一处匹配甚至没有覆盖目标序列的关键区域。那条被他画得最醒目的分支,只好先改成一个没有名称的灰色节点。

凯文主张尽快把所有序列按照最接近的已知微生物名称整理成表。艾米丽提醒他,数据库里没有足够接近的参照时,强行给一个熟悉的名字容易误导读者。他们为此争执过几次。一次组会上,导师让两个人各自说明观点,最后要求把能够较有把握分类的序列、只能归入较高分类层级的序列以及尚无法判断的部分分开报告。凯文起初觉得这样一来图表会很难看,后来发现,正是那些暂时无法归类的序列提醒大家:已知数据库远没有覆盖全部环境微生物。

研究以外,艾米丽的生活并不顺利。她租住的公寓供暖系统老旧,夜里常有水管敲击墙壁的声音。她与母亲通电话时,总说一切都好,不愿让家里担心。父亲寄来一张汽修厂的旧照片,背面写着冬天换轮胎的人很多,他忙得腰疼。艾米丽看着照片,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喜欢把父亲修理过的坏零件排列在地上,试图弄明白每个部件原先属于什么地方。如今面对一堆缺少参照的微生物序列,她竟然又有了类似的困惑。

研究室里还有一位年长的培养技术员乔治,见新来的学生越来越喜欢用分子检测取代培养,便常常摇头。他带着艾米丽检查一排培养基,告诉她某些微生物之所以难以分离,未必是根本不能培养,而是研究者尚未找到合适的营养、氧气、共生伙伴或其他生长条件。艾米丽问如果永远都找不到条件怎么办,乔治说那就继续改方法,但别把“我们尚未做到”说成“这件事绝不可能”。她后来把这句话记进笔记,却并没有因此贬低新兴的分子技术。

乔治带她去看一台多年没人使用的小型厌氧培养设备。门边橡胶圈已经变硬,控制旋钮上蒙着细灰。年轻学生嫌设备陈旧,觉得不值得修,乔治却说,有些微生物并不是不愿生长,而是无法在充满氧气的普通培养箱里存活。他没有许诺修好机器就能培养出所有未知成员,只是拉开抽屉,找出一份旧操作记录。艾米丽帮他把损坏部件的型号抄下来,第一次意识到,一项新技术到来以后,旧技能未必就应该被整齐地扫进仓库。

旧厌氧设备能不能修,最终变成了一笔经费问题。行政人员翻出当年的采购清单,说更换密封圈和校准气体系统的费用虽不算大,账目却不属于本年度优先支持的项目。凯文觉得把钱投给新的扩增试剂更划算,乔治则拿着一只磨损的橡胶圈去找设备管理员,问能不能先做安全检查,再决定是否报废。艾米丽没有立刻站到谁的一边。她把两种方案的费用、工时、样本量与可能失败的地方分别写在纸上,第一次发现技术路线的选择还取决于谁有资格使用仪器、谁来承担维护,以及项目期限是否允许等待。

他们最后获准先用少量不涉及临床身份信息的教学材料做流程验证。乔治负责确认厌氧环境的控制和器具安全,艾米丽负责记录培养条件,凯文则对对应样本进行核酸检测;三人约好,在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把某个培养皿上的空白叫作“没有微生物”。第一轮仍有几只培养皿没有可见生长,另一些却出现了先前常规条件下不曾得到的菌落。凯文拿着两张并不一致的记录表,原本想立刻写出一段漂亮结论,又在看见样本编号旁边那栏空缺的培养条件时停了笔。

乔治请他挑一只菌落继续鉴定,又让艾米丽把失败的试验照样留在记录册里。那天晚上研究室关门前,凯文主动把打印机旁那张写着“未知物种”的彩色海报取下来,换成了三栏朴素的表格:检测到了什么,实际培养出了什么,还不知道什么。它没有招来多少围观,第二天却让刚进组的同学一眼看懂了研究做到哪一步。艾米丽回家时想起父亲修车的工作台,忽然很想告诉他,一件旧设备修好以后,最重要的收获未必是得到一个新答案,有时只是终于能够把不同答案放在同一张桌上比较。

一次例会中,凯文展示的图里出现了几个非常漂亮的新类群名称。导师问他能否确定这些序列代表独立物种,凯文支吾了一阵,最后承认只是根据短片段相似性做了推断。会后他气得把文件摔在桌上,说导师总能找到理由否定新结果。艾米丽陪他去楼下买咖啡,提醒他报告里若明确写成“候选分类单元”,反而能更诚实地表达发现。凯文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样是否还有人愿意读他的文章。艾米丽说她愿意,至于别人愿不愿意,要等结果真正发表再说。

入冬前,研究所安排了一次安全培训。艾米丽负责演示如何处理可能具有生物学风险的样本,年轻学生有些心不在焉,觉得只要测序就不用像过去一样考虑微生物的生长和传播。她停下来,认真说明样本来源不因分析方法变化而失去安全要求,核酸序列与样本里的真实材料也不是同一回事。培训结束后,她把教室窗户打开通风,才发现外面第一场雪已经落下,白色的雪粒附在树枝上,像一层刚刚撒上的盐。

一个周五的下午,实验室停电半小时。应急照明把走廊照得发黄,几位研究生匆忙检查低温保存设备,担心部分材料受到影响。艾米丽负责记录事件发生的时间和需要复核的样本。电力恢复后,她没有急着继续分析,而是先把处理过程逐项写进实验日志。凯文说这样的记录很少有人会认真看,艾米丽回答,也许平时确实不会,但一旦某一组数据以后出了问题,最先需要查的便是今天这些东西。凯文没有反驳,拿起笔帮她补上几项设备温度记录。

后来的一周,他们得到一批新的序列数据。艾米丽从中看到许多与常见培养分离物并不完全匹配的信号。她兴奋地翻阅参考文献,却又因不同研究采用的方法、命名和检测条件各不相同而感到困难。午饭时,她把一张简化的分类表带到食堂,想请一位研究生态学的同事看看。对方建议她不要把“尚未培养”写成一种神秘的身份,许多微生物未被常规方法培养出来,也可能只是因为适用的条件尚未建立。艾米丽听了,改掉了报告中一处夸张的标题。

那晚她在图书馆翻到一篇讨论环境核酸分析的文章,页边密密写着前人对污染与引物偏差的担忧。她把其中几个问题圈起来,第二天拿去同导师讨论。导师没有叫她放弃分子检测,而是建议在下一批实验里加入更明确的阴性对照,并记录取样和扩增的不同步骤。艾米丽把方案修改完,望着最初那张写着‘微生物缺失’的表格,决定改成‘在现有培养条件下未检出’。一个词的差别,足以改变读者对整份材料的理解。

圣诞节前夕,她终于回了一趟家。父亲正在修车,见她进门,便把一只损坏的点火部件递给她,问能不能看出哪里出了问题。艾米丽摇头。父亲指给她看,说明某个部件外表完好,内部连接却已磨损,如果只看表面,很容易误以为它仍能正常工作。她笑着问父亲是不是终于愿意听自己讲微生物。父亲说汽车已经够他研究一辈子了,暂时不打算再养一群看不见的东西。母亲从厨房出来,叫他们把沾油的零件放到工作台上,别带进餐厅。

父亲把那只坏掉的点火部件拆开给她看,铜线接头上的磨损很明显。艾米丽说实验室也经常发生类似的事:结果消失了,人们才不得不去找究竟哪一层出了问题。父亲递给她一块干净抹布,问她现在的工作是不是比培养细菌轻松。她摇头,讲起那些看似整齐的序列其实也会受不同步骤影响。父亲听得不十分明白,只笑着把工具箱盖好,说不管是汽车还是微生物,坏的时候总比看起来复杂。

假期结束,艾米丽回到研究所,发现凯文已经把新数据的分类结果整理得更细。对于没有足够证据确认的部分,他没有勉强赋予物种名称,而是使用更谨慎的标注。两个人站在打印机前检查图表,忽然觉得彼此争论了好几个月的事情,其实只是想使记录离真实情况更接近一些。艾米丽将最终表格装进文件夹,准备第二天交给导师。窗外下着雪,研究楼门前的自行车被盖上一层白色,她拎着沉重的书包往外走,想着回家还得把房东寄来的供暖账单再核对一遍。

她把旧培养记录留在桌边,没有因为那些培养皿始终不见菌落,便认定整份样本毫无价值。对她来说,冬天仍需要准时交房租,凯文的新数据还等着复核,实验室里也有几只样品必须按时转移。她收起资料,走出研究楼,雪落在自行车座上,车锁被冻得有些发涩。


真实历史与科学解读

20世纪后期,基于核糖体RNA序列的环境微生物研究逐渐突破了只依靠传统培养分离来认识微生物的限制。艾米丽、凯文与研究室情节均为虚构,文中不将序列检测等同于活菌成功分离,也不以“检测不到”直接推断生物不存在。可参考:Pace NR. A molecular view of microbial diversity and the biosphere. Science. 1997;276:734–740. DOI:10.1126/science.276.5313.7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