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没人相信的弯线
1854年,佛罗伦萨
洛伦佐知道一个人快要失去生意的时候,最先减少的往往不是吃饭,而是说话。那年秋天,父亲的装订铺连续接不到像样的活计,原本每天都在抱怨纸价上涨的老人,渐渐不再问儿子今天带回了多少钱。他照常打开窗板,把工具摆到长桌上,给那些破损的旧书重新粘好书脊,有时一整天只装订两三本薄册子。到了夜里,他把煤火拨得很小,坐在桌前数铜币,数完又放回钱袋里,仿佛第二遍数的时候会凭空多出几枚。洛伦佐不愿看他这样,便尽量在外面多找些活,除了为书店誊抄文字,还替印刷所做校样,有人愿意付钱,他也能画一些解剖图的草稿。
佛罗伦萨近来不断有人死于霍乱。洛伦佐原本听惯了城里谈论疫病,心里并不相信每一条传言,但后来他亲眼看见一户人家在两天里接连抬出棺木,便不再拿那些消息开玩笑。街上的人不愿彼此靠得太近,清洁水源、通风和气味成为酒馆里最常见的争论话题。有人认为疾病来自污浊空气,有人担心接触患者的衣物会招来灾祸,也有人把责任归咎于城市里来往的陌生人。洛伦佐并不关心这些争论,他只在乎父亲还剩多少力气干活,以及自己是否能在冬天来临前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洛伦佐小时候最喜欢看父亲装订厚书。老人先用骨刀压出整齐的折痕,再将一帖帖纸叠在一起,用锥子穿孔、线缝牢,最后把书背压平。有时客人拿来一本封面极华丽的旧书,里面却缺了几页,父亲便会反复询问有没有落在家中,因为装订再好,也不能使消失的纸凭空长回来。洛伦佐继承了这种近乎倔强的仔细,校样上若有一个字母磨得看不清,宁肯把那一行重新排过,也不愿猜它本来是什么。管事嫌他动作慢,却也承认经他看过的稿子很少出现低级错误。
一天,印刷所的管事让他去取一批准备排印的医学文字。稿件出自菲利波·帕西尼医生之手,篇幅不算长,却有许多不容易处理的专门词语。洛伦佐原本负责核对字母和标点,看了几页以后,发现文中反复出现同一个词——“弧菌”,或者说,作者用意大利文所指称的一种弯曲的微小活动体。稿件写到霍乱患者的肠道组织、液体以及显微镜下的观察,许多段落让他读得十分吃力。他在纸边画下几条弯曲的线,试着用最简单的方式记住那些奇怪的形状。
“你画的是面条?”管事经过时看见,忍不住笑了一声。洛伦佐赶紧把草图盖住,说只是帮助自己认字。管事把稿件拿过去,看了看那些术语,嘱咐他不要擅自改动,即使发现拼写奇怪,也应先与作者核实。他说医学上的东西常常与普通书籍不一样,一个字母排错,读者便可能理解成另一种意思。洛伦佐点头,心里却想,世上竟然有人愿意花钱印如此枯燥的薄册子,倒是一桩不坏的生意。
几天后,他奉命带着一份校样去联系作者。帕西尼比洛伦佐原先想象的瘦,举止也不似那些总爱高声争辩的学者。房间里摆着书、显微观察器具和许多纸张,一处靠窗的桌面上放着已经整理好的组织观察记录。洛伦佐不敢随便碰那些东西,只将校样摊开,指出其中几处难以辨认的手写词。帕西尼仔细核对以后,重新写下正确的形式,又问印刷所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完成。这件事似乎很着急,但他并没有向洛伦佐解释所有原因,只说相关观察已耽误不得,需要尽快让同行了解。
洛伦佐见他暂时不忙,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稿件里有那么多弯弯曲曲的小东西,难道它们真的会生活在人的肠子里?帕西尼告诉他,自己在研究霍乱患者的病理材料时观察到大量微小的弯曲结构,尤其注意到它们与肠道黏膜病变之间的关系。他认为这些观察对理解霍乱很重要。洛伦佐听完仍然半信半疑,心想肠道里原本便有许多看不清的东西,就算真的发现了一些弯线,又凭什么认定它们与一种夺走许多人生命的疾病有关?他不敢把这话说得太直,只问是不是所有病人的组织里都能看见这些东西。
帕西尼没有给他一个简单而确定的回答。他向洛伦佐说明,观察必须结合组织变化、不同病例和更多证据,不能因为在显微镜下看见某种形状,便马上认定所有问题都已解决。他已经反复检查若干病理材料,也试图从中理解霍乱患者为何迅速失水。洛伦佐虽然听不懂其中大半,却注意到帕西尼每说到一个细节,便会指向桌上某份记录,有时还会翻开薄册找到具体的描述。他原先以为医生都是凭着权威说话,如今见到这位研究者,才发现对方同样要向人解释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那天下午,洛伦佐回到印刷所,一直没有忘记那些弯线。他向一位熟悉的排字师傅说起帕西尼的观察,对方听完摇摇头,说人病得快要死去时,肠子里出现些古怪东西并不奇怪,谁知道它们是病因,还是疾病造成的结果。洛伦佐觉得这句话有道理,却又想起作者反复核对的观察记录,一时不知道该相信谁。管事正在赶一批婚礼请柬,听见他们争论便让两人闭嘴,说等这批医学稿件排完,自会有人拿去评判,印刷所只需保证纸张上不出现错字。洛伦佐重新坐下,低头检查那些小小的金属字,过了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在废纸边画了几条弯曲的线。
父亲近来咳嗽得厉害。有一天夜里,他正在整理旧书的皮革封面,突然把工具放下,扶着桌沿喘气。洛伦佐吓了一跳,赶紧倒来热水,让他歇一会儿。父亲摆摆手,说只是年纪大了,气候一变便觉得胸口沉。洛伦佐劝他找医生看看,父亲却反问这又要花多少钱,随后把剩下的活推给儿子,让他明天早上交给客人。洛伦佐坐下来,发现那本书的装订线已经旧得不能再用,有些纸页还被虫蛀出小洞。他费了许久才把散页重新整理齐,心里一边担心父亲,一边又想起白天那些关于霍乱的文字,觉得病人的痛苦在纸上不过几行,真正落到一个人身上,却能把原来的生活全部打乱。
疫情最严重时,洛伦佐曾在集市外遇见一名做棺材的木匠。那人原本是父亲的老顾客,过去每年只在圣诞节前送一套工具来修,如今却瘦得不成样子,说连续多日夜里都没有好好睡过。洛伦佐听见他抱怨木板涨价,心里竟生出一点愧疚,因为自己前一天也在盘算,瘟疫过后书籍和防疫告示的生意或许会好一些。他不敢承认,一场灾难能使某些人失去亲人,也能给另一些人带来活计。回到家里,他看见父亲仍为半个便士与买主讲价,便把这件事压在了心里。
十一月的佛罗伦萨开始变冷。书店不时送来新订的医学著作和防疫通告,印刷所的活计比初秋略多,却大多要求赶工。洛伦佐替人核对稿件时,发现同一场霍乱在不同医生笔下有许多不同解释:有人重视空气,有人讨论水和食物,也有人将注意力放在人体内的变化上。那些文献有的长篇大论,有的语气严厉,彼此都觉得对方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洛伦佐读得头昏脑涨,却也渐渐知道,自己手中那份显微观察稿件并不是一个人已经替全世界解开的谜题,而是一种正在争论中的说法。
他再次见到帕西尼时,对方正准备整理向佛罗伦萨医学物理学会报告的材料。洛伦佐奉命送去最后一份校样,站在门边等作者核对。他发现帕西尼的桌上又多了几份记录,墨迹深浅不同,显然并非同一天完成。帕西尼用铅笔指着一行难辨的词,请他不要把“黏膜”相关的术语同另一处相似的词排混。洛伦佐点头记下,又试着问了一句,若这些微小结构真的与霍乱有关,为什么许多医生仍然认为疾病来自坏空气?帕西尼没有说那些医生都是愚人,只说对同一病症的解释并不是仅凭一次观察便能立即改变,人们还需要判断不同证据之间的关系。
最后一次校样时,洛伦佐发现一行关于组织病变的术语少了一个字母。他拿着铅笔圈出来,请管事重新核对原稿。管事有些不耐烦,觉得读者多半不会注意这样细小的差别,何况交货日期就在眼前。洛伦佐坚持说,既然他们本来就不懂那些术语,更不能擅自认为一个字母无关紧要。两个人争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找到了作者写下的正确形式。那行字被重排以后,整页的字距稍微发生变化,另一名工人又不得不调整下方一行。洛伦佐为此挨了几句埋怨,心里却觉得踏实了些。
十二月十日,帕西尼的研究在佛罗伦萨医学物理学会的会议上宣读。薄册子随后以1854年的出版年份面世,题目谈的是亚洲霍乱的显微观察与病理推断。洛伦佐没有参加医学学会全部讨论,他只知道印刷所必须按期交货,于是连续几天和同伴一起装订那些薄薄的书册。它们比普通小说短得多,封面没有漂亮的图案,里面却塞满令人费解的专业文字。有人把它们当作重要研究保存,也可能有人买回去后便再也没有翻开。洛伦佐不能预测一本书的命运,他只会检查页码是否齐全,裁口是否整齐,封面的胶有没有沾到正文上。
有一晚,印刷所的人都离开了,他仍独自留在桌旁整理剩余纸张。窗外的街道被雨水打湿,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和这几个月里每次听见时一样,叫人分不出是在为谁报时。桌角放着几份试印的医学薄册子,其中一本封面压得不太平,不能作为正品交付。洛伦佐把它打开,看到作者的名字和那一串长长的意大利文题目,便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稿纸上画出的弯线。那些草图已经被他揉成纸团扔进炉膛,如今只剩这本书上的文字可以留下来。
第二天,父亲在家中翻看那本不能出售的薄册子,只读了几行便说不懂。洛伦佐告诉他,作者认为霍乱患者体内那些极小的弯曲结构可能与疾病有关。父亲摇摇头,问既然知道了这些,医生是不是就能治好病。洛伦佐说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这项研究主要是在说明病人身体里观察到了什么,治疗还需要别的办法。父亲把书合上,说既然如此,或许等许多年以后才有人知道它究竟值不值得留着。洛伦佐说一份书只要有人买,印刷所就能挣钱,至于几十年以后谁会读它,自己管不了。父亲听完笑了一下,把书放回桌上,又低头修补一本旧祈祷书。
有一回,洛伦佐把那本薄册子带去给认识的年轻医学生看。对方翻了几页,先是惊讶作者记录得如此细致,随后却问他有没有更多病例、能否排除别的解释,以及是否有人用不同方法得到过相同结果。洛伦佐答不上来,顿时有些不高兴,觉得这人是在故意为难帕西尼。医学生把书交还给他,说自己不是认为观察没有价值,只是医学上每天都有新说法,倘若哪一个都立即相信,病人的命也就成了替医生试错的东西。洛伦佐回家以后,重新翻开书,发现自己熟悉的仍只是那些拼写和纸张,至于书里真正想证明什么,自己并没有完全明白。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佛罗伦萨关于霍乱的消息渐渐少了。街上的行人重新拥挤起来,熟悉的酒馆又传出争吵声。洛伦佐得了一份更稳定的抄写工作,虽然工钱有限,至少能够帮父亲多付一点房租。他把自己留下的那本帕西尼薄册子装进木箱,和一张磨损的铜版画、几本旧账簿放在一起。它并不是他最珍惜的书,甚至因为内容难懂,后来再也没有从头到尾读过一遍。只是每次整理箱子时,他都舍不得把它卖掉,觉得自己毕竟为它费过不少工夫。
多年后,洛伦佐偶尔听见人们谈起霍乱,又会想起那位伏在显微镜前研究病理材料的医生。他不知道那些微小的弯线后来是否被更多人看见,也不知道自己曾经装订的一本薄册子究竟流到了哪里。他只记得1854年的冬天很冷,父亲的手因为长时间缝合书脊而裂开,印刷所里的油墨总是干得很慢,而一位医生曾经把几十页写满观察的稿件交给他们,请他们尽量不要排错一个字。
真实历史与科学解读
1854年佛罗伦萨霍乱流行期间,菲利波·帕西尼研究了霍乱患者的组织和相关材料,记录到大量弯曲的微小结构,并将其与霍乱病理变化联系起来。他的著作《Osservazioni microscopiche e deduzioni patologiche sul cholera asiatico》由佛罗伦萨的Federigo Bencini印刷所于1854年出版,据馆藏说明,该研究于1854年12月10日在当地医学物理学会宣读。帕西尼的观察在当时未立即成为占主导地位的病原学解释。洛伦佐及其父亲、校样往来、家庭对话和私人经历均属虚构;作者与印刷工人的具体接触没有史料依据。